婚礼定在领证后第三周的周六。
窦亭颖定的日子。
她翻了一遍日历，又翻了一遍两个人的排班表，最后用红笔在一个空白格子上画了个圈：“这天你休班，我也休班，亲戚朋友都能来。就这天。”
“你这日子定的是不是有点草率，跟排手术似的。”
“婚礼就是一场大型手术，”她把日历合上，“所有流程都要卡准时间。麻醉、开台、主要操作、关腹、术后观察——每一步都要在计划内完成。”
“那你是主刀？”
“我是主刀。”她站起来往书房走，“你是助手。负责配合。”
婚礼地点定在二院旁边那家老饭店，窦母定的。
她说“就在医院旁边方便，万一临时有什么急诊你们俩跑得也快”，窦亭颖听了这话居然认真点头，觉得她妈考虑得很周全。
我站在旁边听着这对母女的对话，觉得这一家的逻辑己经不是我能反驳的了。
婚庆公司的人第一次跟我们开会的时候，窦亭颖拿出了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流程图、时间表和分工明细。
婚庆策划看着那份东西沉默了三秒，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回了他一个“我懂”的眼神。他翻开文件夹，里面第一页写着“婚礼当天时间节点安排表”，从早上六点化妆开始，精确到每十五分钟一个节点，连“新娘父亲牵手上台”和“新郎接亲”之间预留了八分钟缓冲，备注栏写着“防止长辈临时寒暄超时”。
“窦女士，”策划说，“您以前做过项目管理？”
“没有，”窦亭颖把笔推过去，“但做手术和办婚礼本质一样，都是流程控制。”
策划看了我一眼。我耸了耸肩，拿起笔在“家属确认签字”那一栏签了名。
婚礼当天早上六点，我准时起床。我妈己经在客厅里忙活了，桌上摆着一碗馄饨和两个红鸡蛋。“快吃，吃完去接亲。”她给我盛了碗汤，“你今天是大日子，吃饱了才有力气。”
我吃完馄饨出门的时候吴磊还在打呼噜
。我妈踹了他房间的门一脚：“你哥今天结婚！起来一起去接亲！”里面传来一声含含糊糊的“知道了”。
接亲队伍只有三个人——我、吴磊、还有被我临时拉来充数的王大志。
王大志坐在副驾驶上嗑瓜子，一边嗑一边说：“小吴啊，主任当年接亲可是带了二十个人，你这三个人是不是寒碜了点？”
“人少也不耽误我抱得美人归不是么。”
“这倒是。”
车到窦亭颖家楼下，楼梯口站着林笑笑。她穿了一条淡粉色的裙子，手里举着一个红包袋子，拦在楼道口：“想上去，先过我这关。”
“什么关？”
“答题。”她从袋子里抽出一张卡片，“第一题：窦亭颖第一次给你换药的时候，用的是什么消毒液？”
“酒精。”
“错！”林笑笑晃了晃卡片，“碘伏。酒精是术前消毒，术后换药用碘伏。你作为主治医师连这个都记不住？”
我站在楼梯口，低头看着那张卡片，又抬头看了看林笑笑那张得意洋洋的脸：“你确定是碘伏？”
“窦亭颖亲口说的。”
“她跟你说的是碘伏？”
“她说‘让他猜，猜错了不许上来’。”
我深吸一口气：“碘伏。”
林笑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过关。上去吧。”
第二关是窦母。她站在家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圆：“吃了才能进去。”
“阿姨这是什么规矩？”
“我们家的规矩。吃了汤圆，团团圆圆。”她把碗递到我手里，“吃完，别剩。”
我端着碗一口吃完。
第三关是窦父。他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瓶酒：“再跟我喝一杯。”
“爸，今天婚礼还没开始——”
“就一杯。”
我接过酒杯一仰头干了。
窦父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眼睛里有一种“白菜被猪拱了的”感觉。
然后他侧过身，让开了通往卧室的走廊。
窦亭颖坐在卧室的床边。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婚纱，不长，及踝的长度，简单大方。
头发盘起来了，露出颈部的线条和耳朵上的珍珠耳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婚纱的面料泛着细腻的光泽。
她坐在那里看着我走进来，表情很平静，但攥在膝盖上的手指收得很紧。
“来了。”
“来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裙摆轻轻晃了一下，露出脚上那双白色的小跟鞋。
她走到我面前站定，微微仰头看着我。她脸上的妆容很淡，只有唇色比平时深了一点，衬得她整个人比诊室里那个冷面医生多了几分颜色。
“你今天——”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穿西装打领带，人五人六的还挺帅。”
“你今天也很美。”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平静的、柔软的，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换成了一盏暖色的台灯。
我伸出手，她低头，把自己的手放进去。她的手心是暖的，指节放松，掌纹贴着我的掌纹。
我握住她的手走出卧室的时候，窦母站在客厅里眼睛红了，窦父在旁边递纸巾，林笑笑举着手机拍照，吴磊在楼道里喊了一声“下来了”。
婚礼仪式在饭店二楼的宴会厅，摆了十二桌，来的全是两家的亲戚和同事。
二院男科来了大半桌，人民医院乳腺科来了大半桌，王大志坐主桌，刘护士长坐副桌，她一进门就开始找最佳角度架手机，说是要全程首播婚礼。
司仪是婚庆公司的人，上台之前问我：“新郎官，有什么特别要求吗？”
“别搞太煽情。”
“放心，我主持风格偏轻松。”
结果他上台第一句话是：“今天我们在这里见证吴炎医生和窦亭颖医生的大喜之日。两位都是医生，一个是乳腺科的，一个是男科的。这叫什么？这叫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全方位覆盖。”
台下乳腺科和男科的同事同时笑出了声。窦亭颖站在台上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翻译过来大概是“你请的司仪？”我回了一个“婚庆公司选的”。
司仪让我俩对彼此说句话。窦亭颖接过话筒看了我一眼，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吴炎，从今天起我们是合法的夫妻。合同继续有效，条款保持更新。”
台下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和掌声。我接过话筒的时候手有点抖：“我——”
“你慢点说，”她小声在旁边提醒，“呼吸频率先稳定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说：“我保证以后继续配合你的所有方案和流程，包括但不限于合同、问卷、表格和记录。”台下又笑了一片。
王大志在下面喊了一句：“小吴你今天怎么这么怂？”我冲台下摆了摆手：“王主任，你不懂，这叫尊重主刀医生。”
敬酒环节窦亭颖换了一身红色旗袍，领口和袖口绣着细细的金色花纹，头发还是盘着但换了一对更小的耳钉。
她端着酒杯跟我一桌一桌地走，每一桌都有人起哄“亲一个”，她一概无视，用“他一会儿还要开车”或者“下午有手术”之类的理由挡回去。
走到二院男科那桌的时候，赵阳站起来敬酒，表情有点复杂，但最后还是举着杯子说了一句：“窦老师，吴哥，祝你们幸福。”窦亭颖冲他点了一下头：“实习期表现不错，继续努力。”
赵阳的脸瞬间红透了。我凑过去低声说：“她夸你了。”赵阳低头喝酒没回话。
走到乳腺科那桌，刘护士长举着手机对着我俩拍：“来来来，看镜头，笑一个！”窦亭颖对着镜头笑了一下，左边酒窝露得很深。
刘护士长边拍边说：“这照片我要登在月报第二期封面上！”
宴席散了之后回到家己经下午三点多了。我站在客厅里扯领带的时候窦亭颖从卧室走出来，旗袍换回了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散下来了。她走到沙发前面坐下来，把腿上的鞋子脱掉，光脚踩在地毯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累不累？”
“结婚真累，比做手术累多了。”
“赶紧坐会，吃点东西，五点钟还有好几桌宴席呢。”
她拍了拍沙发旁边的位置，我走过去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光脚，又转头看了看我。
“吴炎，你表现挺好。”
“你满意就好”
我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