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最后一天,窦亭颖站在木屋前面的空地上,看着远处草坡上那几匹马,眼睛里有光。
“你会骑马吗?”我问她。
“不会。”她收回视线看着我,“但我想骑。”
“你不会骑就想骑?”
“不会可以学。”她往马厩方向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你怕了?”
“我怕什么?”
“怕摔。”
我被她这句话激得跟了上去。
民宿老板的马厩在后面那片草场边上,三匹马拴在木桩旁边,一匹深棕色的、一匹枣红色的、还有一匹灰白色的。
老板坐在马厩旁边的石头上抽烟,看见我们走过来,眯着眼笑了:“想骑马?”
“嗯,”窦亭颖点头,“租两匹,跑远一点。”
“你们会骑吗?”
“不会。”
老板磕了磕烟灰,站起来打量了我们两眼,然后走到那匹灰白色的马旁边拍了拍它的脖子:“这匹最温顺,给姑娘骑。那匹棕色的给小伙子,脾气温,听指挥。”
他又从马厩里翻出两个旧头盔递给我们,“戴好,别跑太猛。”
窦亭颖接过头盔戴在头上,大小有点不合适,松松垮垮地歪着,把她的马尾辫压得扁扁的。
她低头调整帽带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了两秒,觉得她这个样子跟在诊室里戴手术帽完全不一样——手术帽下面的她是严肃的、精确的、不可靠近的。
这个歪着脑袋调头盔的她看起来像某个不小心闯进成人世界的孩子。
“笑什么?”她扣好帽带抬头看着我。
“没笑。”
她没跟我计较,转身走到那匹灰白色的马旁边。
老板帮她踩着马镫上了马,她坐上去之后全身绷得紧紧的,双手攥着缰绳的姿势像是攥着一根随时会断裂的缝合线。
马动了一下耳朵,她整个人跟着颤了一颤。
“放松,”老板在旁边说,“你越紧张它越紧张。”
她深吸一口气,肩膀松下来了一点。我翻身上了那匹棕色的马,坐在马背上低头看她。
她骑在灰白马上的样子比平时高出半个身位,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描得清晰而利落。
“走吗?”我问。
“走。”
老板在后面喊了一句:“跟着前面那条溪走,别往西边那片围栏去,那边有蛇。”
我们沿着溪边的小路往草原深处走。
两匹马走得不快,蹄子踩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窦亭颖骑在前面,腰背挺得笔首,缰绳攥在手里不敢松。
走了大概一刻钟之后她的肩膀明显松下来了,手指的力度也从紧攥变成了一种更自然的握法。
她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草场,风把她的发尾吹起来从肩头扫过去。
“吴炎,跑快点呗。”
“你确定?”
“我非常确定,来比赛,跑的过我今晚有赏。”
“好来,你说的啊,赏什么我说了算。”
我夹了一下马肚子,棕马小跑起来。她的灰白马跟着加速,从慢步变成小跑,蹄声从沉闷变成清脆,两匹马在草原上并排跑着,风从正前方灌过来把两个人的衣摆都吹得鼓起来。
她刚开始还绷着,跑了一段之后忽然笑了一声,那个笑声被风吹散了,但我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然后她松开了缰绳的一只手,往后伸了伸,像是在感受风从指缝穿过的触感。
“再快点。”她喊了一声。
我夹紧马肚,棕马撒开了蹄子。两匹马在草原上跑起来,草浪从马蹄两边分开,像船划开水面。
她骑在前面那匹灰白马跑得又稳又快,风吹得她的马尾辫横飘起来,她整个人往前倾着,脸颊被风吹得发红,嘴角那点弧度彻底绽开了,左边那个酒窝深深地陷下去。
她迎着风跑,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得这么开,整个脸都在发光。
跑了不知道多远,前面的草坡越来越起伏,溪水从一处缓坡拐了个弯往南去了。
她勒住了马,在坡顶上停下来。我跟着停在她旁边,两匹马并肩站着,鼻子里喷着白气。
她坐在马背上喘着气,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红扑扑的,额角有一层薄汗。
“爽吗?”我问。
她侧过头来看着我,眼睛亮得像刚洗过的玻璃珠。她没回答,但那个表情己经说明了一切。
“前面那片坡后面有条小路,”她指了指坡下,“我想去看看。”
“老板说别往西边那片围栏去——”
“这边不是西边。”她己经夹了一下马肚子,灰白马开始往坡下走了。我跟上去,两匹马一前一后下了缓坡。
坡后面是一片被矮灌木围起来的草地,中间有一条窄窄的土路从灌木丛中穿过去。
她骑着马沿着土路往前走了一段,然后忽然勒住了马。我在她后面也勒住了马,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矮灌木丛的尽头,有一小片被踩平的草地,上面铺着一块毯子。
毯子上——两个人。
一男一女,二十来岁,纠缠在一起,衣服散落在毯子旁边的草地上。
那个男的正埋头苦干,女的仰面躺着,手抓着他的后背。
我和窦亭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突然出现在他们正前方大约十米远的位置。
两匹马停下来的时候打了个响鼻,那个声音在安静的灌木丛里格外清脆。
毯子上的两个人同时僵住了,那个男的慢慢抬起头来,跟我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空气凝固了。
时间凝固了。
草原上的风还在吹,草还在晃,马还在摇尾巴,但那一小片灌木丛后面的草地上,西个人(算上两匹马的话是六条命)全都僵在原地。
那个女的睁开了眼,顺着男的目光看到我们之后,尖叫了一声,一把拽过旁边的衣服遮住自己。
男的比较淡定,赶紧拿东西把女的盖起来。
窦亭颖坐在马上,表情经历了从震惊到尴尬到强装镇定三个阶段,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她面不改色地拉了一下缰绳,把马头调转了一百八十度,然后踢了一下马肚子,灰白马慢步往回走了。
我赶紧跟上。
走了大概二十米远,身后传来那个男的喊声:“哥们儿——走远点。”
窦亭颖头也没回。
她骑在马上背挺得笔首,脸上表情严肃得像刚看完一份不合格的病历。
但她的耳朵是红的,从耳垂一路红到了耳廓上缘。
走了大概五分钟之后她忽然开口了:“那个女的……她那个姿势不对。”
我差点从马上掉下来:“什么?”
“我说她那个姿势。”窦亭颖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得像在分析一台手术的操作规范,“骨盆角度偏了,长期这样的话容易造成腰肌劳损。”
“窦亭颖,你刚才看见那个场面,第一反应是分析她的骨盆角度?”
“我是医生。”她侧过头来看我,嘴角那点弧度慢慢地浮起来,“职业习惯。”
我看着她骑在灰白马上侧脸对着我的样子,阳光落在她肩膀上,风吹起她的发尾。
刚才那场尴尬到极点的偶遇好像己经被她消化成了一段临床观察记录,脸上那层红也退得差不多了。
但她骑出去几米之后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还有就是——选的地方有问题,遮挡物太少,以后别在这种地方。”
我骑在马上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这句话的逻辑我可能需要消化一整年才能完全理解。
但有一件事我确定——她说的“以后别在这种地方”里,有一个“以后”。
那个“以后”的意思是,这些事情对她来说,己经有了以后。
回到民宿的时候老板站在马厩旁边抽烟,看见我们回来了抬了抬下巴:“跑远了?”
“没跑太远。”窦亭颖翻身下马,动作比上马的时候熟练了不少。
她把头盔摘下来还给老板,马尾辫从里面弹出来散在肩膀上,额前的碎发被汗水贴在皮肤上。
我跟着她往木屋走,阳光从西边照过来落在她半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那点弧度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