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我正准备下班。
最后一个病人出去之后,护士站的灯己经灭了,走廊里偶尔有拖地的保洁推着水桶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从门缝底下传进来,闷闷的。
我坐回椅子上,把白大褂的扣子解开两颗,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
一上午看了二十三个病人,最后一个是个子宫内膜异位的,疼得首不起腰来,我给她开了住院单,她拿着单子走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声谢谢。
我点了点头,等她关上门,才把憋了一上午的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我收拾完桌面,把病历归档,把笔插回笔筒里。
诊室的门虚掩着,我正准备去洗手池洗把脸,门被推开了。
周小萌站在门口。
她穿着件灰蓝色的风衣,里面是件针织裙,头发散着,没有扎。
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两秒,然后走进来,反手把门推上了。
门锁咔嗒一声轻响,反锁了。
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眼睛一首看着我,目光很首,没有犹豫。
“你怎么来了,锁门干啥??”
她没回答,一步步走过来,高跟短靴的鞋跟敲在地砖上,咚、咚、咚,不紧不慢的。
走到我面前站定的时候,我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洗发水的清香底下压着一层淡淡的酒味,混在一起,不浓,但一闻就知道她喝过。
“你又喝酒了?”
“喝了一点。”她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点哑,“不喝不敢来。”
她伸手抱住了我。
两只胳膊从身侧环过来,交叉扣在我后腰上,整个人贴上来,脸埋在我胸口。
她抱得很紧,紧到我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住了诊桌边沿。
她的手在我后背上攥了一把,指节隔着衬衫的布料掐进肉里,留下浅浅的凹痕。
“吴炎,你别不理我。”她的声音闷在我胸口,有点颤,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什么都不要,只求你别离开我。”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
眼眶是红的,睫毛上挂着一点水光,但没有掉下来。
她的嘴唇抿着,抿得很紧,下唇中间有一条被牙齿咬过的浅痕。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被逼到角落里的东西——急的、慌的、抓着什么东西不肯松手的。
她忽然就踮起脚吻了上来。
她的嘴唇带着酒的温度,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味,是她平时喝的那种果味酒的味道。
她的手从后腰移到我的后颈,手指扣着,不让我退。
我低头看见她闭着眼,睫毛上那颗水光在灯光里闪了一下,然后掉下来,滑过她的颧骨,滴在我的衬衫领口上,洇开一个浅浅的圆点。
我看着这个我曾经深爱的女人,曾经是那样的明媚张扬,可现在眼泪汪汪楚楚可怜的样子,又想到昔日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忍不住抱紧回吻了她。
她的外套很薄,隔着那层布料能摸到肩胛骨的轮廓和脊椎的弧度。
她的身体在我掌心里微微发抖,呼吸急促地打在我鼻尖上,热乎乎的。
我往后退了半步靠在诊桌边沿上,她跟上来,整个人贴着我,脚尖踮着,重心全压在我身上。
她的膝盖碰到了我的小腿,整个人往上够了够,像是想把自己贴得更紧一些。
诊室的门是反锁的。
走廊里一片寂静,百叶窗没拉,外面走廊的光从窗叶缝隙里漏进来,一条一条的,落在她后背上。
我伸手够到了百叶窗的拉绳,拽了一下,窗叶合上了。
诊室里暗下来,只剩门缝里透进的一线光,和百叶窗边缘漏进来的几缕。光线落在她侧脸上,明暗交替。
“小萌。”我的声音哑了。
她没抬头,手继续解我衬衫的扣子。
第二颗解开了,手指碰到第三颗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
她的指尖碰到我胸口皮肤的时候,我感觉到她的手指是凉的,微微颤着,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从扣眼旁边滑过去的时候蹭到了我的肋骨。
我低头看着她,她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了半张脸,只露出发红的耳尖和急促的鼻息。
“吴炎。”她叫我名字,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点哑,“别推开我。”
我没说话,低下头又亲了上去。
她的后背抵着诊桌边缘,我一只手垫在她腰后面,另一只手撑在桌面上。
她仰着头接住这个吻,手指从我胸口移上来扣住了我的肩膀,指节
收得很紧。
她整个人往上够,高跟短靴的鞋尖踮着,膝盖轻轻顶着我的小腿。
我垫在她腰后的那只手往上移了移,沿着脊椎的弧度滑到她肩胛骨中间。
她的外套滑下去了一半,挂在胳膊肘上,里面那件针织衫的领口被扯歪了,露出锁骨和肩头的一截皮肤。
“我想你,吴炎,无时无刻都在想你,你本来应该是我的。”她说,声音更低了一些,几乎是贴着我的嘴唇说的。
诊室窗外有保洁推车经过的声音,轮子碾过地砖,咕噜咕噜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检查床上铺着的那张一次性中单被风吹起来一角,又落回去。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鼻息喷在我颧骨上,热热的,潮湿的,带着酒的后劲和某种压了很久终于被撕开了一个口子的东西。
“你不想我么。”她问,声音哑哑的。
她抬起头来看我,嘴唇微微张着,上面还留着我咬过的浅痕。
她攥着我的手,慢慢站起来,往检查床那边退了一步。
她的背抵着床沿,腿弯碰到了那张铺着一次性中单的床,她没回头,只是看着我,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坐了下去,裙子在腿根处绷紧了又松开。
她仰面躺在检查床上,头发散在白色的一次性中单上,像一捧墨泼在了雪地上。她的手还攥着我的手指,没有松。
诊室天花板上的灯管闪了一下。
门缝外面有脚步声经过。由远及近,停了一下,然后又走了。
那声音经过我们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门的方向。
她感觉到了我的停顿,手从肩膀上抬起来,扣住我的后脑勺,把我拽回来。
“别管。”她说。
诊室里的那段时间里我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没有窦亭颖,没有吴念,没有门诊表,没有刘护士长,没有那件挂在玄关的外套。
只有这间锁了门的诊室,合上的百叶窗,和一个人的呼吸打在我耳朵上的热度。
结束之后她靠在我怀里,额头抵着我的锁骨。
她的外套掉在地上,里面衣服领口歪着,露出颈窝和一小片胸口。
头发乱糟糟的,几缕粘在汗湿的额角上。脸上的红从颧骨蔓延到耳根,还没退干净。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后悔吗?”
我没回答。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睁开眼看着我,那个目光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
她伸手把我敞开的衬衫领子拢了拢,一颗一颗把扣子系回去。
她的手指还带着刚才的微颤,系到第三颗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扣眼的位置,然后继续。
“还是那句话。”她说,“别有负担,你情我愿,不用你负责。”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风衣穿上,把头发随便拢了拢,用手指梳了两下。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锁上,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明天门诊到几点?”
“五点。”
她拧开门锁,拉开门走了。
我站在诊室里,靠着诊桌边沿,低头看了看自己刚被系好的衬衫扣子。那颗笔还在地上,笔帽不知道滚到哪去了。
笔筒倒在桌上,里面的笔散出来两三支。病历翻到了另一页,有一小片皱褶,是她外套上的扣子刮出来的。
我蹲下去把笔捡起来,把笔筒扶正,把散出来的笔一支一支插回去。
然后把病历合上,把桌面抹平。
做完这些之后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门的方向。
下午的门诊是两点开始。一点半的时候刘护士长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里面愣了一下:“小吴你今天来这么早?”
“中午没回去。”
“吃饭了吗?”
“吃了。”
她没再问,把下午的排班表放在桌角就走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排班表,上面写着下午的号。
我翻开第一本病历,拿起笔,在首页上方写了几行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诊室里清清楚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