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我还是被赶回了客房睡,但我觉得胜利指日可待。
第二天上午门诊,叫到第七个号的时候,缩头缩脑的进来一个年轻女孩。
她推门的时候动作很轻,进来之后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诊室里面,像是在确认没有别人。
我坐在桌前翻着上一份病历,抬头看了她一眼——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卫衣,背着一只帆布包。
她脸上没化妆,素面朝天的,嘴唇抿着,手指攥着挂号单,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请坐。”我指了指桌对面的椅子。
她走过来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绞着背包带子,绞了一圈又一圈,把帆布带子拧成了麻花。
她没说话,我翻开她的挂号信息——二十二岁,主诉那一栏写得简单:“双侧乳头内陷,咨询治疗方案。”挂号单上的字迹娟秀,像是反复写了又划掉的那种。
“哪里不舒服?”
她抬起头看着我,张了张嘴,又低下了头。她的手指捏着帆布包的背带,捏得很紧,指节泛白。我等着。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很小:“医生,我……我乳头内陷。”
“多久了?”
“从小就这样。”她低头看着桌面,“以前没觉得怎么样,但现在……”她停了一下,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把话说完,“我谈了个男朋友,谈了半年了。我们感情挺好的,但每次他想要……想要跟我亲近的时候,我就找各种理由推掉。他以为我是不喜欢他,其实我是不敢。”
她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发颤。她抬手揉了一下眼睛,手背蹭过眼角的时候带下来一点水痕。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攥在手里,低着头继续说:“我上网查了,说乳头内陷能治,但要做手术。我害怕。也怕做完了效果不好。我男朋友上周跟我说他觉得我在躲他,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我总不能跟他说'你等等我去做个手术'吧?”
她把纸巾攥成了一团,抬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嘴唇抿着,整个人缩在椅子里。我坐在对面看着她,觉得这个年纪的女孩来乳腺科看这个问题,大概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先给你做个检查。”我说,“我需要看一下有没有分泌物,有没有反复感染过,看看是几度内陷,再决定治疗方案。”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帘子后面。
她坐在检查床上,脸别到一边,对着墙壁,耳朵红透了,从耳尖一首蔓延到耳垂和颈侧,像一层被热水烫出来的绯色。
我让她把衣服掀上去一点。她的肩膀抖了一下,像被什么冰的东西碰了一下。
那只横在胸前的手没有放下来,反而攥得更紧了,手背上的青筋隐隐地浮着。
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尽量放得平缓。
她终于慢慢地把那只手从胸前挪开了,放在身侧,攥着衣摆的手指松开了一些,又攥紧了。
衣服掀到了锁骨下方大概一拳的位置,露出了两侧的胸。
我带好手套,凑近了一些,隔着大概一个手臂的距离看了看。
双侧乳头内陷,程度不重,用手牵拉可以拉出,松手之后又缩回去。
属于二度,不需要手术,可以通过物理牵引和负压吸引矫正。
整个过程,她整个人绷得像一块木板,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胸腔几乎看不出起伏。
我感觉到她的目光从墙壁上移过来,在我脸上飞快地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的眼眶有些泛红,眼底有水光在打转,但没有落下来。
“先天性二度。”我说,退后一步,让她可以把衣服放下来。
她几乎是立刻就把衣摆拽了下来,她的耳朵还是红的,颧骨上也浮着两团淡淡的红晕,她弯腰去拿椅子上的外套,动作很快。
“你这个程度不严重。”我收回手,退后一步,“不需要手术。保守治疗就行,每天做几次牵引,配合负压吸引器,坚持几个月就能改善。”
她把衣服拉好坐起来,看着我:“真的不用手术?”
“不用。但需要坚持,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她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医生,如果我治好了……我男朋友会……”
“他不会知道,看不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治好了,跟正常人一样。他不需要知道这个过程。”我回到桌前写病历,“但你最好跟他说清楚,你有你的节奏,让他知道你不是在
躲他。两个人在一起,沟通比什么都重要。”
她看着我写病历,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桌前,接过我递给她的处方单和注意事项说明。
她低头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帆布包里。
临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医生,谢谢你。”
“教你的牵引手法记住了么,配合矫正器,一定坚持三个月看看,如果没有改变可以考虑手术,放心,不会影响未来哺乳的。”
她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门合上之后诊室里安静了下来。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门口的方向,想起她刚才攥着纸巾的样子和那句“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
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因为身体上的小问题不敢跟男朋友亲近,这个纠结我见得太多了。
下午去二院接窦亭颖下班的时候,我在车上跟她提了一嘴。她坐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听我说完,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二度内陷?”她问。
“嗯。牵拉可以拉出,松手回缩。”
“保守治疗就行。不用手术。”
“我知道。己经给她开了处方。”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开口了,语气很平:“你刚才说她不敢跟男朋友说。”
“嗯。”
“其实她应该说。”窦亭颖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这种事瞒着不是办法。男人有时候没那么多想法,你不说他瞎猜,反而坏事。”
“你是在说我吗?”
她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个目光里有东西在动。“你觉得呢?”
我攥着方向盘,在红灯前面停下来。她没有继续往下说,靠在座椅上闭了眼。
车内的暖风吹着她额前的碎发,她的呼吸慢慢变匀了。
我把车开过路口,往家的方向走。一路上谁都没再提那个女患者的事,但我老感觉她说那句“你不说他瞎猜”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影射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