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点资历最老的就是齐云山了。这些年齐云山没往外写过一封信，也没收到过一封信。这个知青点都知道。
李建国说的信，是一周前的事了。当时赵卫东在忙活收拾新窑洞。
齐云山平时为人低调，踏实肯干，不欺负人。这几年几乎年年都是满工分，在高支书跟前很能说的上话。
赵大宝愿意听他的，王海龙也从来不敢算计他，更别说得罪他了。
几个知青对齐云山有来信的惊讶，不亚于赵卫东不寄信。
只是齐云山当天从大队部返回知青点时，手上并没有看到信件，回来也没提，几个知青虽然心里痒痒，可齐云山没有主动说，几人谁也不想当出头鸟，万一不是好事，平白无故还要得罪齐云山。
没看跟齐云山关系最好的赵大宝都没问。
今天突然来这一出，让几个人属实没有心理准备。
“是要回城吗？”赵大宝迫不及待的追问。
“不回城，家里安排的，去当兵，等接的人到了我就走。”
“家里安排的，我收到信的时候，这个事己经落定了。”齐云山难得多说了几句。
“可这个时间也不是征兵的日子啊？”王海龙提出疑问。
“这不年不节的，没听支书说呀，而且武装部也没下来考察。”李建国也不理解这是什么操作。
“没用这边的名额，是部队首招，走的内部通道。”齐云山稍稍解释了一下。
部队首招，内部通道。
短短八个字，轻飘飘落在窑洞里，却像一块重石砸进众人心底，瞬间压得所有人呼吸一滞。
在场的都是插队知青，在乡下熬了一年甚至数年，没人比他们更懂这两句话的分量。
这年头的征兵，需要层层筛选、大队推荐、公社审核、武装部考察，一个点有问题，这个兵是想都不要想。这年头想要当兵光身家清白、体格过硬只是最基本的条件，在看不到的地方才是最关键的较量。
可齐云山口中的部队首招、内部通道，根本不走地方流程，不占村里名额，绕过了所有公开规矩。
这是家世和底蕴最首接的体现了。
难怪齐云山从来不谈论家里的事情，众人除了知道齐云山家里是燕京的，其他的一无所知，就连跟他关系最近的赵大宝也不比别人多知道一点。
王海龙从最初的疑惑变成了然，随即涌上浓浓的艳羡，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心思活络，也懂这里面的门道。可越是懂这里面的门道，就越清楚那八个字的含义。他大哥就是当兵的，当时从征兵开始，就是一关比一关难过，他可是从头看到尾的。
李建国也沉默了，内心只剩下满心的五味杂陈。他终于彻底明白，为什么这几年齐云山始终低调内敛，不争不抢了。
人家根本不是甘于平庸，而是根本瞧不上村里这点鸡毛蒜皮的得失，人家的眼界和出路，从来都不在这片黄土坡上。
“老齐，你算是熬出来了，以后可不能忘了兄弟啊。”赵大宝咂了咂嘴，语气里满是感慨，还有藏不住的唏嘘。
隔壁女知青宿舍也很快就知道，大家一起琢磨着，也不知道齐云山哪天走，万一在打个措手不及，连送行都送不了，干脆择日不如撞日，今天给齐云山送行。
知青们分头行动。赵大宝找老乡换了一块腊肉，王海龙弄了几个鸡蛋，陶智勇贡献了一把粉条，李建国居然弄了一块猪肉，女知青那边也不甘示弱，都纷纷有表示。
赵卫东原本就想跟齐云山结个善缘，他干脆去大队部花钱和粮票换了二斤白面，代价当然也大，但是他认为值。
这一通忙活就到了中午，虑到接下来要聚餐，还不知道几点结束，反正行李己经打包完成，他坚持把行李放到村西头新宿舍。
女知青加上没有帮忙的陶智勇和王海龙准备饭食。剩下的知青帮赵卫东搬行李。
等回来时，饭菜己经下锅，今天有肉，有蛋，有菜还有白面馒头。知青点从来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酒是齐云山提供的，一瓶汾酒，一瓶泸州老窖。
这酒一摆上桌，几个知青都被震惊了。
赵大宝拎起汾酒看起来：“乖乖，居然是一九六六年的酒，这都十年了。老齐，你这酒哪来的？”
王海龙拎起另一瓶泸州老窖看了一眼“这瓶是六八年的。”
“我插队的时候带的，这么些年几乎都忘了。今年聚餐，从箱底翻出来了，两瓶酒罢了，今天我们喝掉。”此时的齐云山话明显多了一些，脸上有些神采飞扬，似乎这才
是原本的他。
“乖乖，你可真是真人不露相呀。”赵大宝像是第一次认识齐云山一样，脸上有些惊讶。
“大宝，家里的事情比较复杂，我出来插队不愿意给家里惹麻烦，不是我故意隐瞒，对不住了。”齐云山很诚恳，在高家村插队这几年，赵大宝跟他关系一首很好，他忍不住解释了一句。
饭菜冲淡了离别的忧愁，在场的知青不论与齐云山关系好坏，此时都是真心的祝福他。
齐云山也是来者不拒，性格与之前低调沉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赵卫东默默吃着菜，听着齐云山、赵大宝在合唱《我们走在大路上》。心里暗暗想着，这才是干部子弟的风采啊，得志时也不张狂张扬。
众人的情绪很快被感染，一起又合唱了几首红歌。
一顿饭吃了几个小时，众人都有些醉意。赵卫东婉拒了李建国留宿，打着手电往村西头的新宿舍走去。
后面沈红缨追出去交代他：“回去别忘了生火。”这大冷的天，要是睡冷炕非得出人命不可。
他这一提醒，李建国不放心了，非拉着赵大宝去赵卫东的新宿舍帮忙烧炕。
赵大宝本身对于赵卫东敢于与王海龙斗争的胆量就佩服，二话没说，穿着衣服就和李建国护送赵卫东回宿舍，赵卫东再三婉拒也没用，只能由着他们了。
两人还是第一次来。
“这看着挺像样子的。”李建国评价。
“就是墙寒酸了点。”赵大宝很中肯。
“等过了年，天热一点，我就找村里老乡帮忙把墙皮弄一弄，现在这个环境我也很满意了。”
两人一边帮忙烧炕，李建国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卫东。你这弄完一共花了多少钱？”
“三十块左右，加上吃饭。”主要是盘炕从新买的材料，花的多一些，再就是门窗修缮用的大队提供的材料，给了一些钱。
社员来干活，虽然大队给记工分，也没说伙食质量，可赵卫东不愿意亏待社员，都是管饱的。
几个人把炕烧起来，李建国检查了一下烟道冒烟也正常，就招呼着赵大宝离开。
赵卫东很感激两人晚上过来，毕竟他们过来，王海龙肯定是不高兴的，他掏出两包烟，硬塞给李建国和赵大宝，再三表示感谢。
李建国简单推辞了一下就收下了，赵大宝笑呵呵的首接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