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卫东做了一个好梦。
梦里阳光明媚,《燕京文艺》的样刊摆在桌子上,还能闻到油墨的香味。
他的小说赫然发表在《燕京文艺》的头版头条,编辑部照最高标准,千字十元发的稿费结算,一万出头的短篇光稿费就发了一百多。
梦里的他踏实又轻松。
再也不用掰着手指头算生活费够不够了,似乎往后关于钱的压力全都消失了。
虽然是一场梦,赵卫东睡醒后,好一阵子还回味无穷。
可事情的发展往往跟期待是没有什么关联的。
在范阳请客三天后,赵卫东心心念念的《燕京文艺》终于回信了。
只是他收到的回信跟陈自余、范阳的不一样。
他捏了捏信封,怎么厚度跟寄走的差不多,这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回到宿舍后,他深吸一口气,拆开了信封。
果然,他写的短篇小说连着编辑部的回信一起退了回来。
编辑的评语写的很诚恳,对他的稿件评价也很高,认为他用另一个角度诠释了苦难,立意深远,发人深省。
结果在他再次升起期待的时候,在信的最后一页,编辑的话锋一转。
认为赵卫东有自己的想法是好的,可这个短篇小说不符合燕京文艺现阶段发表的标准。
编辑建议赵卫东沉下心来多看一看燕京文艺和其他杂志近期发表的刊物,多积累经验,多分析内容。
表示这样有利于他的创作。
最后编辑针对这篇小说给出了具体的意见。
一是恢复高考是举国伟业,是时代春风。稿件不能只写张文春一个人抓住了机遇,要有一定的篇幅笔墨来描绘他带动身边人一起进步,共同奋进。
二是关于放羊娃栓福。编辑认为乡村困境可以写,毕竟孩子上不起学的情况确实存在。文学创作可以高于生活,但是不能夸张。
虽然栓福的结局是做了开放式处理,但是整篇小说结构己经注定了栓福的结局,宿命论的说法过于明显,易引发负面舆论。
最后编辑在信中鼓励赵卫东,欢迎进行修改之后再次投稿。
宿舍里的其他人以为赵卫东的小说也刊发了,都纷纷开口询问。
赵卫东头一次写小说就被拒稿,内心异常失落,对他们的询问没有回应。
梁吉文看赵卫东一首不说话,就从他手中拿过信件,几个舍友围着他一起看。
然后就看到了编辑的评语。
这个变故让原本想锦上添花的众人,话硬生生卡在嘴边。
老大哥朱家钰从梁吉文手中拿过信看了看,又把赵卫东稿子拿在手中一目十行的看完。
“既然编辑给了具体意见,你再改一改。”
“你这内容比我们几个憋了半天写不出来的强多了,改一改再投就是了。”
金奇开不知道怎么安慰赵卫东,他索性从书包里掏出一把花生。
“卫东哥,吃点花生,我妈说有烦心事的时候,吃点花生就好了。”
赵卫东还盯着信封发愣,首到金奇开拍了一下自己,他才回过神来,接过花生,剥了一颗扔进嘴里。
嘴里嚼着花生米,赵卫东琢磨着编辑的回信。
洋洋洒洒的写了几百字,可在赵卫东看来,编辑就一个意思,这篇小说不适宜发表。
陈自余很好奇赵卫东小说的内容,他走到桌前,拿起赵卫东的小说看了起来。
一万字出头的内容,他很快就看完了。
“卫东,你知道为什么你会被拒稿?”陈自余虽然不希望这个宿舍都是作家,可看到赵卫东被拒稿,他好为人师的瘾又上来了。
“你说说看。”
赵卫东也刚好想找人聊聊,发表过小说的陈自余是一个很好的人选。
“你这篇小说怎么说呢?”陈自余在组织语言。
“不能说不好,我整篇看下来,其实很有感触。”
“可栓福的命运一眼到头,像是被安排好的。但是我命由我不由天,古人都敢跟天争,我们长在红旗下的年轻一代,更要有这种敢为天下先的勇气。”
“栓福面临的困境是多重因素造成的,可那不是绝对的。张文春上了大学,哪怕节衣缩食,一个月给栓福五块钱,甚至三块钱,就可以解决栓福上不起学的困难。”
“可就这么一件张文春都能解决的困难却锁死了栓福的一生,这实在是太悲剧了。”
“我觉得,栓福不是走不出那个窒息的死循环,是你没让他走出来,是你把他的一生写死
了。”
陈自余的一席话一下点醒了赵卫东。
他在创作之初,只想写点不一样的,可却忽略了那些己经发表的关于苦难的小说,被刊登出来的都是前半段苦难,后半段通过努力,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陈自余在农村的经历、范阳大巴山插队十年都是如此,他们后来都是通过高考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这些小说内容里没有提到无法改变的命运,没有提到一生都要重复经历的苦难。
大部分都写的是通过个人努力能够改变自身命运。
怪不得编辑会拒稿。
现在不是后世,谁都可以在自媒体发表自己的观点。
在这个任何思想和文字传播都需要通过广播、报纸、书籍来实现的年代,一家期刊刊登的文章其实从侧面就说明了期刊的立场。
如果燕京文艺刊登了赵卫东的小说,很容易被解读为唱反调,宣扬宿命论和奋斗无用论,这会给燕京文艺带来很多麻烦。
赵卫东虽然并没有这些想法,却无意中踩了一个大坑,出师未捷跌了个不大的跟头。
想明白这些,赵卫东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他把信件和稿件装回信封放好,抬头真诚的看着陈自余说了声:“自余,谢谢你。到底是发表过文章的人,说的话一针见血,发人深省,让我受益匪浅。”
赵卫东一本正经的模样反而让陈自余有些不好意思,他摆摆手:
“嗨呀,卫东,你太客气了,让你这么一说还怪不好意思的。”
宿舍里的其他人,听到这里都哈哈大笑。
赵卫东又转头看向金奇开:“金奇开,你的花生呢,就掏那么几粒够谁吃的。”
金奇开站起来,把背包打开:“你要吃,你就来抓,我这多着呢。”
赵卫东抓了一把,给其他几人分了分,然后剥开一颗扔进嘴里。
“金奇开,你妈说的对。”
“啊?我妈说啥了?”金奇开一脸迷茫。
“你妈说有烦心事的时候,吃点花生就好了。”
“你说这个啊。”
“这话,我妈确实说的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