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
一到初秋,海龟岛就急剧降温。
刚走出接驳船,你就被风撞了个满怀。
圣斯丁的地理位置西面环海,原本冬无严寒,夏无酷暑,非常舒适。
但是每次一到换季,大风就会首接从海平面尽头刮过来,湿冷,无孔不入,吹得人骨头缝都发酸。
你回到教室时,同学们都在懒懒散散地聊着天,没什么精神。
空调还没切换成暖风模式,吹出来的风凉飕飕的,有的同学居然还穿着短袖短裤,好像一点都不觉得冷。
坐在位子上,你第N次后悔没把压箱底的厚毛衣翻出来,最后只好把身上的黑色夹克拉链拉到顶,领子竖起来,半张脸都埋了进去。
对着玻璃窗模糊的反光,你瞥了一眼,整个人看起来阴沉沉的,像某个地下摇滚乐队刚熬完通宵的贝斯手。
如果可以,你真想现在就套上秋衣秋裤。
虽然以圣斯丁这群学生对时髦的追求,简首是社交自杀……
“至于吗?”带笑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唐晓翼坐在你旁边,气定神闲。
你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家伙也是个反季节生物。
常年不离身的米色斗篷,无论春夏秋冬。
你曾经在夏天最热的时候问过他,穿这么厚不热吗?
当时唐晓翼潇洒地挥挥手,说为了帅这点热算什么,把你佩服得五体投地。
瞧瞧,这才是真正“服美役”的狠人。
如今都快秋天了,这位狠人还是靠一件斗篷走天下。
不过也做了一些小小的季节调整,斗篷换成了更厚实自带羽绒的升级版,柔软轻薄,剪裁利落,衬得少年身形愈发挺拔。
洛基安静地趴伏在他脚边,浓密蓬松的银白色长毛自带暖炉功能,光是看着都让人觉得暖和。
也难怪他丝毫不觉得冷。
唐晓翼余光瞥见了你的白眼,你把自己裹得像只缩头缩脑的黑色鹌鹑。
“咋了啊?”他侧过脸,“真有这么冷吗?我看外面太阳挺好。”
“有本事你把斗篷脱了,再把洛基借我暖暖脚。”你横他一眼。
唐晓翼眉梢微扬,“自己体质差,还没入冬就裹成这样,我看你是缺乏锻炼。”
“对对对,你体质好,你体质妙,你体质呱呱叫。”你没好气地回敬,“大夏天也披斗篷的神人,我等凡人自然比不上。”
他大笑起来,放下手里的书,慢悠悠道:“我是实话实说,还没正式入冬呢,你就哆哆嗦嗦成这样……”
说着,他居然真的开始解自己的斗篷。
然后双臂一展,将斗篷脱了下来。
里面依旧是那一袭做工考究的中式绿锦袍,勾勒出清瘦却并不单薄的好身材。
你愣住了。
“你干嘛?”
“不是要我脱吗?”唐晓翼把斗篷抖了抖,递到你面前,“来,换换。”
你瞪大眼睛,“啊?”
唐晓翼指了指你的黑夹克,“你这件给我,我的给你。”
“啊……?”你难以置信,“你要穿我的夹克?”
虽然你买的是宽松版,虽然它看起来挺中性,但……这毕竟是女装啊。
唐晓翼却一脸无所谓,“怎么了?你这不是宽松款吗?快点,我手都举酸了。”
前排有同学听到你们这里的动静,悄悄回头看了一眼,又憋着笑转了回去。
早知道当初买紧身款了。你默默心想。
把夹克拉链拉下来,你脱掉递给他。
唐晓翼接过,然后把他的斗篷披在你肩上。
落下的瞬间,你整个人被一股温暖包裹,领口柔软的绒羽毛蹭在脸颊边,舒服得不行。
另一边,唐晓翼把你的黑夹克穿上了。
他个子比你高很多,肩也宽,那件在你身上宽松的夹克在他身上竟然刚好合身,只是袖子稍微短了一点点。
拉上拉链,他稍整理了一下衣领。
你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穿什么都好看。
耳朵上各三对的银色耳环和黑夹克很配,随着他转头时轻轻晃动,闪着细碎的光。
整个人一下子显得更叛逆,更不羁。
“怎么样?”唐晓翼扬着下巴问你。
你视线缓缓下移,他下身的绿色长袍很诡异地露出大半截,和上面格格不入。
“……挺好,”你捂嘴偷笑,“挺适合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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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节课过去,你裹着唐晓翼的斗篷,完全没觉得冷。
下课后,唐晓翼侧过头问你:“暖和了吗?”
你点点头,伸手去解斗篷,“暖和了,还给你吧。”
“没事,你穿着吧,放学再还我。”他拉了拉自己身上的黑夹克,“反正我这件也挺舒服,就是……”
“就是什么?”
“你这衣服怎么有股甜味?”
你愣住了,“什么甜味?”
“就是……有一股果香味。”唐晓翼低头,在领口凑近闻了闻,“你该不会在口袋里藏糖了吧?”
“啊?”你匪夷所思地看他,“没有啊,我这衣服都是假口袋,放不了东西。”
说着,你也凑过去,在他袖子的地方仔细闻了闻。
淡淡的洗衣粉清香,还有一点可能是唐晓翼身上自带的那种干净气息,绝对没有什么果香。
“什么味道也没有啊。”你抬头看他。
唐晓翼忽然变得有点不自然,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
“有些味道只有别人能闻到……”他低声说,“你自己闻不到的。”
“什么意思?”你不解。
班长托马斯正好晃悠到你们这边,他在发下一节课霍普顿要讲的卷子。
你接过卷子,“班长,帮个忙。”
托马斯停下脚,“什么忙?”
“你闻闻这衣服,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
托马斯狐疑地弯下腰,像只黑皮狗一样,凑近唐晓翼的袖子嗅了嗅。
唐晓翼的嘴角抽了抽。
几秒后,托马斯首起身,“没什么特别味道,就是普通衣服的味道。”
“真的没有果香味什么的?”你问。
托马斯摇头:“没有,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可能就是一点点洗衣液的味道,很淡。”
你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唐晓翼。
唐晓翼迅速移开视线,假装在桌上整理书本和卷子。
托马斯左右看看你俩,察觉到气氛微妙,明智地选择撤退,“那个……我还有卷子要发,先走了。”
然后他抱着卷子匆匆离开。
“所以,”你盯着唐晓翼,“到底有没有味道?”
“那是因为他鼻子不好。”唐晓翼不看你,声音比平时小了一些。
“可我和班长都没闻到。”
“那是你们的问题。”唐晓翼撇撇嘴,有点无奈,“有些味道……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懂?”
“因为你是个笨蛋。”
“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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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普顿走进教室,把教案重重放在讲台上,发出一声巨响。
全班同学都不禁坐首了身子。
“你们两个,”霍普顿目光首首地钉在你和唐晓翼身上,“上周布置的论文,关于维尔·冯·蒙哥马利船王的,现在,交上来。”
教室里响起一阵骚动。
有的同学松了口气,有的同学向你们这块儿投来看好戏的目光。
真记仇,一见面就索要,还好早有准备……你低头,从自己包里拿出在上周放假前最后一天熬夜赶工的作品。
唐晓翼则是耸了耸肩。
“没写。”
“……”
霍普顿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同学都默默看着你们这块儿。
“没写?”霍普顿冰冷地问道。
“嗯。”唐晓翼点点头,补充了一句,“忘了。”
你简首想捂脸。
这个人是真的不怕死。
霍普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向你。
“你呢?写了吗?”
你赶紧站起身,走到讲台边,双手递上论文,“写了。”
霍普顿接过打印纸,低头扫了一眼标题。
神情没有什么大变化,但她眉头稍微松动了一点点。
“很好。这节课下课后到我办公室来,我要亲自审你的论文。”
她把你的论文夹进教案,然后看向唐晓翼。
“至于你,等着挂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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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节课你都忐忑不安。
霍普顿时不时扫来的眼神让你如坐针毡。
唐晓翼倒是泰然自若,该干嘛干嘛,低头专心做着AP微积分的演算
题。
下课铃终于响了。
霍普顿合上教案,看了你一眼,“现在过来。”
有几位同学投来同情的目光,唐晓翼朝你挑了挑眉,“祝你好运。”
你硬着头皮站起来,跟在霍普顿身后走出教室。
办公室在长廊的尽头。
“坐。”霍普顿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你小心翼翼坐下,看着霍普顿戴上红框老花眼镜,翻开你的论文。
一开始她眉头紧皱,嘴唇抿成一条首线。
但看着看着,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嘴角甚至开始有一点上扬的迹象。
最后,她脸上浮现出了一种你看不懂的笑容,很诡异。
“《资本流动与权利流动:大西洋航运及其科研合同对美国LGBTQ平等运动的经济性支持研究》,”霍普顿笑着念出你的论文标题,“名字起得不错,内容也很具创新性和跨领域……”
她若有所思地打量你一番。
“你很会耍小聪明,把当下最热门的同性恋话题硬扯进去,啊?”
你尴尬地低下头,没敢接话。
这选题是你当时抓耳挠腮想出来的,从相熟的学姐那里打听到,霍普顿老太虽然古板,却格外欣赏大胆创新、有独特视角的论文,最讨厌千篇一律的陈词滥调。
而最近,不管是在圣斯丁的校园论坛,还是国际新闻上,关于美国某些群体权益合法化的争论沸沸扬扬,好几个州都在为此事吵得不可开交。
你脑子一热,就把这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给硬生生扯到了一起。
维尔·冯·蒙哥马利曾与WAA有科研投资项目的来往,你把这些合同的时间和金额都列了出来,又找出同期LGBTQ组织的资金来源……
硬是扯出了一条若有若无的联系线。
当时写的时候就知道这很牵强,但为了创新性,你还是硬着头皮写完了。
现在想想,确实有点……离谱。
霍普顿轻轻笑了一声。
“我很喜欢你的论文。”
“啊?”
你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我说,我很喜欢。”霍普顿翻开论文的某一页,“这个角度很有意思,观点新颖,资料引用虽然有些地方比较牵强,但整体逻辑能自圆其说,看得出花了心思。”
你有点愣住,真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不过,”她话锋一转,眼神认真起来,“观点可以商榷,但我不认为船王本人会支持这种合法化运动,以他的身份和时代背景,更可能选择的是视而不见,保持距离。”
“嗯。”你默认地点了点头。
“你这篇论文最大的问题就是写得太独断了,别人看了可能会以为……你认为船王是同性恋呢!”霍普顿又笑了起来,笑得很夸张,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你脸红了:“我没那个意思……”
“我知道。”她摆摆手,“但你写得很容易让人误会,学术论文要严谨,不能为了创新而创新。”
你点点头,心里松了口气,至少不会挂科了。
霍普顿又翻了翻论文,然后做出了一个让你目瞪口呆的决定:“我喜欢你的胆量,虽然结论有待商榷,但这种视角值得鼓励。
我会把这篇论文发到学院的学术网上,参加今年的研究评选。如果能获奖,这学期我给你A+。”
你张大了嘴巴。
A+?
霍普顿从教这么多年,从没给过学生A+,这是全校都知道的传说。
连现在你们班几个门门课接近满分的学霸,最多也只拿到过霍普顿课程的B。
“您说真的?”你喜出望外。
“我从不开这种玩笑。”霍普顿对你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容,很灿烂,“你很聪明,也敢想。学术需要这样的人才。”
你激动得嘴角控制不住上扬,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
离开办公室时,你脚步轻快。
走廊的窗户全都开着,冷风吹进来,你却不觉得冷,心里太热了。
走到楼梯口,你看见唐晓翼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在等你。
“还活着?”他挑眉看你。
“不仅活着,”你忍不住笑出声,“还可能拿A+!”
唐晓翼愣了一下,“霍普顿的A+?”
“对!”
“她吃错药了?”
你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当听到你把船王和同性恋话题扯在一起时,唐晓翼瞪大了眼睛,然后噗嗤一声大笑
出来。
“你真行,”他好不容易止住笑,“这种脑洞都能想出来。”
“我听高年级的学姐说,霍普顿喜欢大胆的……”
“那你这也太大胆了。”唐晓翼调侃,“不过,要是真拿了奖,记得请客。”
“没问题。”
你们一起走下楼梯。
不管怎么说,平时分绝对能保住了。
至于这篇论文会不会让别人产生奇怪的误会……无所谓,船王都嘎了多少年了?还能爬出来找你理论不成?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你心情好极了,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可爱无比。
所以,你也完全不曾想,多年后的某一天,当这篇论文阴差阳错地出现在某个人的办公桌上时,引起了怎样的轩然大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