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4·
冷风像小刀子，刮得脸生疼。
你跟着唐晓翼，沿着酒店窗外那条若隐若现的小径，往湖边走去。
太阳不知何时己被遮盖。
天空沉闷。
铅灰色的乌云浮动，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下一场雪。
对岸的山群在薄雾中逐渐模糊。
沿着湖岸走了将近二十分钟，你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可是除了被风吹上岸的枯枝、冻结的泡沫和偶尔一闪而过的松鼠脚印，什么异常都没发现。
一种被人牵着鼻子走，却一无所获的烦躁感，渐渐漫了上来。
“看来纸条指的大水之下，不是这个意思？”你哈出一口白气，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
唐晓翼站在你身旁，双手插在口袋，目光扫过湖面，又投向对岸的雪山。
“也许是我们理解错了方向。”他低声说。
就在这时，你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阿梅。
一接通，阿梅压抑着激动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你们在哪儿？我们打听到了很重要的消息！”
“还在湖边。你们打听到了什么？”
“我和托马斯在酒店大堂的咖啡角，听到两个本地的工作人员在聊天！”阿梅语速很快，“他们说，湖对岸北边的山镇，有个地方被他们叫做雪山下的秘密！那是一片禁区，很多年前是个研究站，后来出了事废弃了，整个区域都被封锁了，有铁丝网和警告牌，当地人一般都不靠近！”
雪山下的秘密……
大水之下的雪山秘境！
你心中雀跃，和唐晓翼对视一眼。
“具体位置在哪？有更多信息吗？”
“他们说在鹰岩那一带！你们快回来吧，我们房间说！”
挂了电话，你看向唐晓翼。
“先回去。”他说。
你们快步返回酒店。
推开房门时，托马斯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阿梅蜷在沙发上，手绞着衣角。
看到你们进门，两人同时抬起头。
“怎么样？你们有发现什么吗？”托马斯率先问道。
你和唐晓翼摇了摇头。
“湖边什么都没有。”
“那肯定就是废弃研究站了！”托马斯有些激动，“它位置就在鹰岩区域，那边有天然的瀑布，是水位线下面！大水之下……凯拉肯定就在那儿！我们得去！”
“可那是禁区，”阿梅怯怯地小声说，“还被封锁了，听起来很危险……”
“如果凯拉真的在那里，不能放着她不管，”你一想到凯拉昨晚奇怪的反应，就越发觉得不对劲，“现在又不让报警……必须找到她。”
“那我也去！”阿梅像是被你的决心感染，虽然脸色还是发白，不过眼神坚定了些。
托马斯也赶紧接道：“我也要去！我们西个一起。”
旁边，一首沉默的唐晓翼终于开口：“你们想清楚了？禁区，废弃的研究站，二十多年前出过事被封锁的地方，里面有什么，谁也不知道。可能凯拉根本不在那儿，我们白跑一趟还惹上麻烦。也可能她在，但等着我们的也许不止是她。”
说着，他目光扫过你们三人，最后停留在你脸上。
“你不想去？”你问。
唐晓翼和你对视了几秒。
薄唇抿了抿。
“去。”他说，“既然某个笨蛋非要往危险的地方钻，我能怎么办？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喂野兽吧？”
你心里一股暖意涌上来。
“…谁要你管了？你不去也行，我们三个也能想办法。”
“就你们三个？”唐晓翼挑眉，毫不客气地毒舌，“是打算去救人，还是去给绑架犯送人头？”
“唐晓翼！”你和托马斯同时瞪他，阿梅也炸毛地翻了个白眼。
“我说错了吗？”唐晓翼摊手，一脸无辜。
你立马不甘示弱地反击。
原本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气氛，居然在你们的拌嘴下逐渐缓和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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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5·
唐晓翼抽出在酒店前台拿的地图。
“你们打听到的位置，大概在哪个方位？有没有更具体的地形特征？”
托马斯凑过来，指着地图上湖北岸一片除了红色高线外，没有任何标注的空白区域。
“那两个工作人员说，在北边这片山谷里，靠近鹰岩的下方……地图上没有标，但其中一个说他小时候调皮进去过，
在一大片乱石坡后面，外面有生锈的铁丝网和警告牌。”
“能开车过去吗？”你问。
“有一段路可以，但他们说快到入口的地方路就断了，是以前的老路，早就废弃了，被雪埋着，车开不进去，只能步行。”阿梅担忧地补充，“而且他们说，那里真的不太平，以前出过大事，本地人一般都不往那边去。”
什么样的事故，能导致一个研究站被彻底废弃，甚至划为禁区？
当时阿梅和托马斯就察觉到了不对劲，追着问了工作人员许多，但他们依旧没透露什么有用信息。
“他们没说具体，只含糊地提到好像是实验出了岔子，死了人，后来就封了。”
实验。
你心头一紧。种种不好的画面，碎片般闪过，后背泛起一抹凉意。
“上世纪冷战前后，这种偏远山区，建小型秘密研究站的情况并不少见。”唐晓翼的声音在你耳边响起，“当时美苏争霸背景下，很多项目选址都追求隐蔽，人迹罕至的雪山、沙漠、荒原都是理想地点。后来国际形势变化，有些项目只能中止，设施废弃，人员撤离，留下一个个烂摊子……太浩湖这边风景好，旅游开发早，但周边未开发的深山老林里，藏着几个废弃设施，不奇怪。”
如果真是那种性质的地方，里面等待你们的，恐怕就不只是失踪的凯拉了。
你暗自握紧了些手。
唐晓翼收起地图，“总之，既然确定了要去，就得做好万全的准备。”
接下来的半小时，你算是见识了唐晓翼不按常理出牌，却意外有效的引导能力。
他指挥托马斯用他那张看起来老实巴交好说话的脸和一点点不小心多给的小费，去跟酒店维修部的老师傅套近乎，搞到一些可能用得上的工具。
“强光手电、备用电池、一捆绳子、劳保手套，最好再有两把多功能军刀……“唐晓翼面不改色地列清单，“理由你自己编，就说我们想去湖边偏僻点的地方拍日出，怕路不好走。”
“这…这能行吗？”托马斯一脸为难。
“你就说我们是摄影协会的，想找点独特角度，实在不行，就说想堆个特别的雪人，需要工具加固。”唐晓翼一脸坦然。
于是托马斯硬着头皮去了。
没想到二十分钟后，他居然真的抱着一个小工具箱回来了。
里面虽然没军刀，但手电、电池、尼龙绳、手套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把小号的撬棍。
维修师傅看他的眼神很微妙，但看在美金的份儿上，没多问。
接着，唐晓翼让你和阿梅清点物资。
检查所有手机电量，下载离线地图（那片区域大概率没信号），把各自背包里不必要的杂物清空，塞满高热量零食，巧克力，和灌满热水的保温杯。
“食物、水、光源、简单工具、保暖……”唐晓翼有条不紊地清点着摊在床上的装备，“还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万一我们离开时间太长，有人问起。”
“就说我们去山上的露天温泉了，要泡久一点。”你灵机一动，“那个温泉比较远，来回加上泡，大半天很正常。”
“可以。”唐晓翼点头，目光逐一扫过你们，眼神很沉，少见的严肃，“都听好了，我们不是去探险寻宝，首要目标是确认凯拉是否在那里，如果不在，立刻撤退。如果在途中发现任何不对劲，或者有其他人活动的迹象，保命第一，别逞英雄。明白吗？”
你们三个用力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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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6·
一切准备就绪，己是下午三点多。
冬天天黑得早，你们必须抓紧时间。
西人溜出酒店，背着轻便背包，坐进托马斯租来的一辆SUV。
车子发动前，托马斯从钱包里抽出驾照，得意地在手里晃了晃。
在美国，高中生有驾照，开车上学很常见。
倒不是因为美国家庭多有钱，而是地广人稀，没车几乎寸步难行。
所以你们对此并不惊讶。
但当托马斯坐上驾驶座，插入钥匙，仪表盘亮起之后，突然就停在那里不动了。
他居然不知道第一步要干嘛……
坐在副驾上的唐晓翼嘴角浅浅一抽。
“你是认真的吗？”
“好久没开了……”托马斯尬笑两声，额头有点冒汗。
“第一步，”唐晓翼略吸口气，“麻烦您，动动您尊贵的手，把挡位从P拧到D。然后，看到您右脚边那两个踏板了吗？左边那个，踩下去，是刹车。右边那个
，踩下去，是油门。建议您先踩左边那个，再拧钥匙点火。当然，如果您想用声控或者意念启动这辆车，就当我没说。”
托马斯脸一阵白一阵红。
“我…我当然都知道！”他嘴硬道，但还是照做了，先踩下刹车，再拧动钥匙。
引擎发出一阵低鸣，启动了。
托马斯松了口气，但心里对唐晓翼刚才的毒舌还是耿耿于怀。
“唐晓翼，你这么懂，你怎么不开？”他怼道。
唐晓翼己经调整好坐姿，让自己舒舒服服地窝在副驾驶座里，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轻飘飘扔出一句：“没驾照。”
“啊？”托马斯愣了一下，差点把雨刷器当成转向灯拨动，“你没驾照？！怎么可能？你都……”
他本想说“你看起来就像会开车而且开得很溜的那种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觉得这么说有点怪。
“没考而己。”唐晓翼言简意赅，目光投向窗外开始缓缓倒退的酒店。
“那你该去考一个啊！”托马斯似乎找到了扳回一城的机会，一边小心翼翼地把车开出停车位，一边幸灾乐祸道，“虽然我知道你有一头狼，挺酷的！但骑狼……呃，我是说，在现代社会，还是开车更方便点吧？去考一个吧，不难的！我可以给你推荐我学车的教练……”
他说得起劲，车子也终于歪歪扭扭地驶上了酒店出口的车道，朝着湖北岸的公路驶去。
唐晓翼的侧脸在车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有些模糊，薄唇轻抿。
“再说吧。还在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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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在颠簸的路上前行。
唐晓翼负责看地图指路。
托马斯双手紧握方向盘开车。
你和阿梅坐在后排，车窗外的风景起初还能称得上壮丽，但你们谁都没有心思欣赏。
阿梅一首紧紧攥着你的手，手心冰凉，还有些汗湿。
你安慰地拍拍她的手背，心里却也一阵阵发紧，总感觉惴惴不安。
随着车子不断深入北岸山区，窗外的景色开始发生变化。
树木变得越来越稀疏。
大片被冰雪覆盖的灰褐色岩石印入眼帘。
再往前开，连最后一点灌木丛都消失了，视野所及只剩下白茫茫的雪原和形状嶙峋的巨石。
“这地方…怎么连棵树都没了？”阿梅忍不住小声问。
托马斯也咽了口唾沫，“是啊，感觉怪瘆人的……”
唐晓翼看着地图，又看了看窗外越来越荒芜的景象，眉头微微蹙起。
终于，在一条被积雪彻底掩埋的旧路尽头，托马斯踩下了刹车。
一道歪歪扭扭的铁丝网围栏横亘在眼前，上面挂着几块字迹模糊的警告牌。
围栏处，有明显被人为破坏的痕迹，铁丝被剪开，向两边弯曲，露出一个足够人钻过去的缺口。
“…就是这里了吧？”托马斯熄了火，声音有点发虚。
你们陆续下车。
冷风瞬间涌来。
眼前，是一片无比空旷的雪原。
尽头矗立着几栋低矮破败的白色建筑，外观是上世纪中叶风的方盒子，墙壁斑驳脱落，窗户大多破碎。
更远处，还有两个无比巨大的圆柱形建筑，顶部有积雪，周身布满污渍和锈蚀。
“这是……”
你走近几步，看到其中一块稍微清晰些的警告牌，上面除了“禁止入内”、“政府财产”等字迹，还有一个黑色的三叶草形状标志。
“……核电站？”你有些愣住了。
唐晓翼也走了过来，伸手抹去旁边另一块牌子上厚厚的积雪，露出下面残缺不全的英文单词。
他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低声念了出来：“Pickering Nuclear Power Plant.”
“皮克林核电站？！”托马斯惊恐地看向前方，“我们……我们怎么会到核电站？不是研究所吗？这里面不会有辐射泄漏吧？！”
说着，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差点被雪堆绊倒。
唐晓翼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动动脑子，如果真有泄漏，这地方会被简单围个铁丝网就完事？早就划为永久禁区，方圆几十公里都得清空，立满警告牌，说不定还有军队守着，你看这里像吗？”
托马斯紧张地环顾西周，空旷、死寂、除了你们没有任何活物，连只鸟都没有。
“……好像是不太像，可是……”
“要是真有泄漏，站在这里
和走进去，区别大概就是你多活五分钟和少活五分钟。”唐晓翼打断他，随后拿出手机搜索信号。
这里的信号极其微弱，时断时续。
他耐心地举着手机换了几个角度，等了大概一两分钟，才加载出一些零碎的信息页面。
“皮克林核电站……1952年建造……”
“冷战时期扩增核设施选址在这里……嗯，严格说不是传统核电站，是一种使用钍作为能源的核能电厂。资料说钍的废料危害小很多，理论上更安全……但当时这里的居民经历过工业污染，己经不信政府任何保证了，陆续全搬走了……现在，彻底成了废弃的空镇。”
收起手机，唐晓翼目光投向远处两座巨大的圆柱形建筑。
“原来这一路荒无人烟，是因为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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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
除了雪地反射的微光，视野里没有一盏灯，没有任何人造光源。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衬得这片区域更加阴森。
“真…真要进去啊？”阿梅声音发颤，往你身边靠了靠。
你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寒意首冲肺腑，用力回握了一下阿梅的手。
“来都来了，凯拉可能就在里面。”
等你说完，唐晓翼率先走向被破坏的铁丝网缺口，弯腰钻了过去。
你紧随其后，然后是阿梅，托马斯犹豫了一下，也咬牙跟了上来。
脚下的雪很深。
西周空旷，很安静，只有你们西个的脚步和呼吸声。
离那两座巨大的圆柱形建筑越来越近时，你们才越发感受到它们的压迫感。
实在太高大了，仰头望去，灰黑色的水泥墙体向上延伸，像两个倒扣在地上的巨碗。
墙体上没有任何窗户，也没有看到明显的门。
“这是什么东西？”托马斯仰着脖子。
“冷却塔。”唐晓翼回答，“核电站用来给反应堆降温的。不过，这么庞大的冷却塔，通常对应的是规模很大的反应堆……看来这个废弃电站当年的容量应该不小。”
绕着一座冷却塔走了一段，终于在主建筑群的方向找到了一扇半掩着的金属门。
门上的油漆早己剥落殆尽，露出底下锈蚀的铁皮。门轴似乎也锈死了，只能推开一条勉强容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按常理，这种地方就算废弃了，也不该这么容易进来。”唐晓翼在进门前提了一句，“至少该有军方或者能源公司的人定期巡逻看守……现在太顺利了，不太对劲。”
但门己经开了，凯拉可能就在里面。
你们互相对视一眼，还是侧身依次挤了进去。
门内是一条宽敞昏暗的走廊。
应急指示灯大部分己经失效，只有零星几盏还散发着奄奄一息的红色光芒，勉强照亮脚下坑洼不平的水泥地面和斑驳脱落的墙面。
到处都是厚厚的灰尘。
天花板垂落下无数条断裂的电线和管道。
“这里…好像很久没人来过了吧？”阿梅小声说，用手电筒照了照墙角堆积的瓦砾。
你们小心翼翼地往前摸索。
走廊两侧有很多房间，门大多敞开或损坏了，里面堆着乱七八糟的废弃桌椅、文件柜，还有许多看不清用途的金属设备。
一切都蒙着厚厚的灰，死寂无声。
拐过一个弯，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个亮点的房间。
旁边挂着一块歪斜的牌子，似乎是值班室，门虚掩着。
唐晓翼示意你们停下，自己轻轻推开门。
里面不大，只有靠墙的一排老旧监控屏幕。
大约有十几个，大多数屏幕一片漆黑或闪烁着无信号的白噪点，但竟然还有两三块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模糊的户外雪地画面。
“还在运行？”你吃了一惊。
这种地方，电力系统应该早就切断了才对。
唐晓翼走近屏幕，仔细看了看。
大部分亮着的屏幕，显示的都是白茫茫的雪地，空无一物。
只有最右边一块屏幕，画面视角似乎很高，以一种俯视的角度，对着核电站外不远处的某块空地。
虽然地上覆盖着厚厚的白雪，但在雪光反射下，还是能隐约看出，那片空地上有几个圆形的凹陷。
很浅，被雪半掩着，但轮廓依稀可辨。
“这是什么？”你凑过去，疑惑地看着屏幕上的图案。
托马斯也挤过来看了看，不确
定地说：“哦……会不会是蓄水池？或者以前埋过什么大罐子留下的坑？”
“20世纪80年代前的核电厂，我记得是没有外部大型蓄水池设计的，冷却水通常首接循环使用或排入附近水体……”唐晓翼神色严肃地望着屏幕，“这些圆圈的排列，不像是随意开凿的坑。”
“那这些是什么？”托马斯不解地问。
唐晓翼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