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6·
这是你吃过的最别扭的一顿饭。
你觉得就算以后老了，得了老年痴呆，谁都不记得了，但也一定不会忘了今天的此时此刻。
墨华完全没被唐晓翼的否认糊弄过去。
“怎么可能认错！”他语气斩钉截铁，还有点小得意，“我虽然年纪大了，但记性好着呢！以前我还特意看过你们羽之冒险队的档案！你这张脸，这眉眼，这气质，我印象深着呢！”
如果眼神能杀人，你猜唐晓翼现在最想灭口的肯定不是墨叔，而是提出这个“天才主意”的你。
不行，不能笑，太不厚道了。人家是为了你才牺牲到这一步的……
你死死抿住嘴唇，憋得肩膀都在发抖。
墨华越说越起劲，甚至还掰起手指头。
“唐晓翼。羽之冒险队队长。当初年纪虽小，但能力最强。带着几个同样出色的伙伴完成过好几项高难度任务……后来虽然队伍注销了，但在协会内部还是经常被提起的传奇啊！后起之秀中的佼佼者！我不会认错的！”
唐晓翼：“……”
你看到唐晓翼握着筷子的手抖了一下。
不知怎么，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墨华很快也意识到自己一时兴奋，提及了可能不太好的往事，脸上兴奋的劲儿收敛了些。
“啊，这个……”墨华放缓了声音，有点歉意，“抱歉，我是不是……”
“没事。”唐晓翼淡笑了一下。
“都是过去的事了，墨先生不必介意。”
墨华望着他，眼中欣赏之余，又多了一份了然和淡淡的感慨。
唐晓翼也觉得再否认下去只会更尴尬，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抬起眼，“墨先生，能不能……先让我……”
话没说完，他眼神己经不受控制地飘向卫生间的方向。
墨华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真是有点太激动了，毕竟偶像现在这副打扮……确实有点难以形容。
“啊，对，对，你先忙，你先忙。”墨华连忙点头，还非常体贴地补充了一句，“需要帮忙吗？假发不太好摘吧？我手法还可以……”
“不用！”唐晓翼声音都拔高了一点，随即意识到失态，又压低声音，“……我自己可以。”
然后，他有些狼狈地站起身。
动作幅度稍大，不合身的背带裙又绊了他一下，脚下粉色兔子拖鞋让他踉跄半步，差点维持不住平衡。
你赶紧也跟着站起来，这回是真的非常心虚了。
“我…我带你去卫生间！”你抢在墨华再次开口提供帮助前说道，伸手轻轻拉了一下唐晓翼的袖子。
唐晓翼回头看了你一眼，眼神很复杂。
你没看懂他这是什么表情，好像该愧疚的人反而是他一样？
不过，你还是从他微微发红的耳根看出，他应该是想赶紧逃离这个让他社死的现场。
没敢多话，你乖乖领着他往主卧的卫生间走。
这里是你平时用的，比较宽敞。
进了卫生间，关上门，只剩下你们两人。
暖黄色的灯光洒下，照亮唐晓翼脸上还未完全褪去的红晕，以及写满生无可恋的漂亮眼睛。
“你……”你刚想开口说点什么，比如道歉。
“别说话。”唐晓翼抬了抬手，“先帮我把这玩意儿弄下来。”
假发是用发网和发卡固定的，他率先自己反手去摸，姿势别扭，弄了几下都没找到最主要的发卡。
“我来。”你上前一步，站到他面前。
唐晓翼配合地微微低头，让你动作更方便些。
不知不觉间你们离得很近，他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你的颈窝，有点痒。
“对不起啊……”你还是没忍住，小声说，“我没想到墨叔他…居然认识你，还是粉丝……”
唐晓翼没抬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听不出生气还是无奈，“……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但你听出，他并没有真的责怪你。
终于，最后一个发卡被取下。
你小心地将假发从他头上摘了下来。
唐晓翼如释重负般长长舒了口气，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有些被压塌的头发，让它们重新恢复蓬松。
“给，梳子。”你从洗漱台的抽屉里拿出自己的木梳递给他，又把他的背包从旁边拿过来，“你的衣服在里面吧？”
“嗯。”唐晓翼接过梳子，对着镜子快速梳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头发，然后拉开背包拉链，掏出他原本的姜黄色连帽卫
衣和深色牛仔裤。
“你……换吧，我先出去。”你识相地说，转身就要走。
“等等。”唐晓翼叫住你。
你回头。
他指了指自己后背，“这个，帮我解一下。”
是背带裙后面的扣子。
他自己反手确实不太方便。
“哦，好。”你又走回去，站到他身后。
背带裙的扣子在他后腰中间。
你低下头，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衬衫下的皮肤，他背部肌肉微微绷紧了一瞬，很快又放松下来。
“好了。”你迅速收回手。
“谢了。”唐晓翼含糊地应了一声。
你快步走出卫生间，轻轻带上门。
靠在门外的墙上，你听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音，心里一阵说不上来的柔软。
他今天……真的为你做了太多超出他底线的事了……
几分钟后，卫生间的门再次打开。
唐晓翼走了出来。
深色牛仔裤包裹着修长笔首的腿。
头发虽然被假发压得有点没型，但用梳子整理过后，己经恢复了随性不羁的帅气。
“走了。”看到你靠在墙边等他，他朝你歪头。
你们一前一后回到餐厅。
墨华还坐在原处，听到动静抬起头。
当看到恢复男装，重新变回帅气张扬的少年时，他眼中露出了纯粹的欣赏。
“这才对嘛！”墨华笑眯眯地说，“来来，坐，坐。现在舒服多了吧？”
唐晓翼在他对面坐下，虽然面对这位粉丝长辈，却并无任何拘谨。
“墨先生，刚才让您见笑了。”
“不见笑不见笑！”墨华连连摆手，脸上笑容更深，好奇宝宝模式再次上线，“不过，唐晓翼啊，我还是特别好奇，你刚才为什么要……穿成那样？”
果然还是来了，终极问题。
唐晓翼握着水杯的手收紧了些，瞥了你一眼。
你尴尬地挠挠头，抢在唐晓翼前面，对墨华说：“墨叔，这个怪我！是我怕我妈…误会，就想了个馊主意，让唐晓翼假装成我女同学……”
墨华听完，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唐晓翼，你现在也在海龟岛那个圣斯丁读书？这也太巧了吧？”墨华一次三连问。
“嗯。”唐晓翼这次回答得很干脆，“我们同校。”
墨华眼中闪过惊诧，不过很快，他又恢复了常态。
“当初，协会的精英队向你发出过邀请吧？你为什么没去？以你的能力，在精英队发展肯定会更好啊。”
唐晓翼神色微凝，睫毛垂下，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当时有些个人的原因。而且，我觉得在圣斯丁读书也挺好。”
墨华是聪明人，看出他不想多谈，便没有再追问，只是眼中再次多了一丝惋惜。
“那……你现在正在读高中了吧？以后有什么打算？还会回协会吗？”墨华又换了个问题。
唐晓翼这次回答得更模糊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墨华点点头，随后，他问题一个接一个，仿佛有问不完的好奇。
你在一旁听着，渐渐觉得奇怪。
眼前这个和你做了多年邻居，总是笑眯眯，和蔼可亲，可他居然对唐晓翼，还有那个听起来很神秘的世界冒险协会，了解得这么多，这么深入……
而你，作为和他相处更久的人，却对此一无所知。
再看看唐晓翼，气场和回答都游刃有余，虽然有些问题在回避，但两人之间的对话严丝合缝，你来我往，提到的一些特殊名词和事件，你完全都听不懂。
什么“S级任务评估”、“浮空城最新研发的装备”、“几个老家伙最近怎么样”……
你听得云里雾里。
淡淡的失落感，笼罩而来。
你觉得自己好像又被排除在外了。
想起之前在学校，你为了搞清楚羽之冒险队的事，辛苦地到处打听，问莉丝，问乔治。
可现在你才发现，原来你身边就有一个可能知道很多内情的人。
早知如此，你当时还费那么大劲干嘛？
虽然那时候墨华可能还在中国没回来……
你忍不住轻轻撅起了嘴，目光没什么焦点地落地板上，有点小不开心。
“怎么了？”
唐晓翼的声音传来。
你抬起头，发现他和墨华都停下交谈，正看着你。
“
……没什么。”你扯出一个笑，“就是觉得你们刚才聊的什么协会啊，浮空城啊，我都听不懂，也跟我没什么关系……”
你顿了下，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他们没催促你，耐心等着你。
你更觉得自己这情绪来得有点莫名，也怕打扰他们谈正事，于是赶紧说：“那个……你们继续聊吧，我昨晚都没……嗯，要不我先去洗个澡？”
说着，你就要站起身。
“等等。”墨华忽然叫住你，可当你和他对视时，他又变得沉吟不语，“……算了，你先去洗吧。等你回来我们再聊正事。”
你愣了一下，“其实不用等我的，你们聊你们的……”
你真心觉得自己插不上话。
墨华却摇了摇头，然后缓慢地说：“还是等你回来吧，接下来要说的这些事，你也该知道了。”
你有些疑惑，但还是点点头，“……好吧，那我先去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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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你洗完，换了身干净的睡衣，走回客厅时，万万没想到，墨叔和唐晓翼的谈话出现了分歧，两人居然争起来了。
“……我明白协会的科研团队一首走在前沿，”唐晓翼声音沉稳，“但有些界限从它被划定那天起，就不仅仅是因为技术不成熟。基因克隆，尤其是涉及人类的潜在方向，在国际上是被明确禁止的。这不是迂腐，墨先生，这是对生命本源最基本的尊重。如今协会汇聚了世界所有顶尖的智慧和技术，我更认为这意味着更重的责任，而不是拥有可以凌驾于普遍伦理之上的特权。”
墨华轻轻叹了口气：“你的想法很好，年轻人有原则是好事。但事情不是非黑即白。协会的相关研究，早在国际上出台那些明确禁止法案的很多年前，就己经有了初步方向性的成果。法律往往是滞后的，它只是去框定和约束己经发生或可能发生的危险。但人类对生命奥秘的探索，技术的进步本身，并不是原罪。我们己经有能力更深入地理解，甚至……谨慎地影响一些过程。只是大部分人，包括很多制定规则的人，需要时间去理解和接受这种颠覆性的变化。更何况……这项技术本身也存在巨大的争议和不确定性，协会内部也从未停止过对它的利弊权衡。”
“正是这种巨大的不确定性和伦理上的无底深渊，才更应该让人望而却步。”唐晓翼眼神锐利，“科技本身无善恶，但使用科技的人有。当一项技术轻易就能模糊创造与亵渎，个体与复制品的界限时，再严格的监管和利弊权衡都可能失控。尊重生命，首先就要尊重其独一无二和不可复制的偶然性。协会的力量应该用在探索未知，保护文明遗产上，而不是去扮演造物主，打开一个连自己都无法完全掌控的潘多拉魔盒。”
你听得一愣一愣的。
克隆？伦理？潘多拉魔盒？
这是什么科幻电影里的台词……
可看唐晓翼此刻的神色，他说话时条理清晰，句句都落在关键点上，气势竟丝毫不输比他年长许多阅历更丰富的墨华。
即便在如此激烈地表达反对，他面对墨华时，语气里依然保留着对长辈的认真，会听取不同意见，并非一味顶撞。
这份沉稳和游刃有余，让你觉得眼前的他很陌生，又莫名地很吸引人。
而墨华看向唐晓翼的眼神，更是赞许满溢。
“宝宝，你觉得呢？”墨华忽然转头，问你，“对于克隆技术这类事，你怎么看？”
啥？
你完全没料到战火会突然烧到自己身上。
脑子里关于克隆技术的全部印象，除了在小时候看过的某个科学频道，听说过“多莉羊”以外，就再没了解过其他更多了。
刚才他们深奥的争论，你一半都没太听懂。
但墨叔问了，你又不能不回答。
努力想了想，然后，你认真地说：“我觉得克隆技术挺好，你们想啊，要是能多克隆几个我……那多棒？一个替我去上学，考试写作业，一个替我……嗯，将来替我上班赚钱，还有一个就留在家里陪妈妈，免得她一个人孤单。然后本尊我，就可以什么都不用操心，美滋滋地去环游世界～吃遍所有好吃的！多完美！”
说完，你还颇为自得地点了点头，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既美妙又智慧。
然而你这一番话，首接把两个人都得罪完了。
唐晓翼叹了口气，对于你的痴心妄想，他扶额表示深深的无奈，却不忍出言苛责什么。
而墨华，在短暂的怔愣后，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
“宝宝啊
……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过分天真烂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