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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部电影,名叫《一公升的眼泪》。
初中的时候,村上孝史在班会课上放的。他说,这是一部很有意义的作品,希望大家能认真看完。
那天,唐晓翼没来上课。
你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见前排的同学趴在桌上,还有人偷偷拿出手机。
没人把这当回事,在班会课放电影就当放松了。
教室里的灯被关掉,窗帘也拉上。
这部日本电影,讲述的是一个女孩确诊渐冻症后的故事。
结局在一开始就交代了,没有任何奇迹,最后女孩离开人世。
提前知道结局是一件很残忍的事。
在看的时候,心跳不自觉变得很缓慢,愈发感到压抑,很想深呼吸,却透不过气。
女孩的痛苦是可以被共情的。
“不想给父母造成负担”
“为什么病魔选择了我”
“因为我给家人带来了非议”
“身体越来越差被迫放弃许多事”
“不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所有的痛苦都连成了线,连贯又具象化。
世界上最残忍的事,就是把原本完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把一个人的生命一点点撕碎,变成一具不能动的躯壳。连神都无能为力。
剧中的女孩,也才15岁,她曾以为未来有无限可能在等她。
可是人,原来这么脆弱。
从最开始的腿部肌肉无力,无法保持平衡。到渐渐地手不可控制,颤抖蜷缩。再到喉咙声带肌肉退化,发声困难。最后进食困难,尿失禁……
一次次地崩溃,一次比一次更绝望。
教室里,有人在吃零食,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前排两个男生在小声讨论放学后去哪个操场打篮球。
他们没有认真看。
可你却看进去了。每一幕,每一帧。
女孩曾经喜欢的学长来看她,站在病房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坐在床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说:“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我。”
学长说:“你要加油。”
然后他走了。
再也没有来过。
你理解,十六七岁的男孩子,面对这样的事情,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没有恶意,只是害怕。面对这样一个正在消逝的生命,他也无能为力。
可你还是替女孩感到难过。
她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是生病了。
一个不健康的人,失去了爱别人的资格,同时也失去了去接受爱她的人的资格。
电影最后,女孩己经完全卧床不起了。她说话都很费力,只能一个字一个字艰难地蹦。可她还在笑,还在安慰来探望她的朋友。
到了晚上,病房里只剩下她和妈妈。
女孩突然说:“妈妈,我想活下去。”
妈妈说:“你会好起来的。”
她摇摇头。
“我知道我不会了。”
然后她哭了。
那是她在电影里第一次崩溃大哭。
她说她还有很多事想做,想去海边,想吃好吃的,想谈恋爱,想工作,想报答妈妈爸爸。她说她不想死!
眼泪不断掉了下来,抬起颤抖的手抹去,胸口堵得厉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妈妈紧紧搂住女孩。
“对不起,所有的一切,都怪妈妈吧!为什么要让我的孩子遭受这种痛苦?没能让你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妈妈对不起你……”
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让你久久不能平复。眼泪也随之滑落,浸湿了唐晓翼借给你的笔记本。
一滴又一滴,晕糊了他清隽的字迹。
等好不容易缓过气,你拿出纸巾擦拭时,却发现无论如何也无法抹去这些泪痕。
女孩没有放弃希望。
药片贴在喉咙里,咽下命运的苦涩。哪怕到了生命最绝望的时刻,她还是靠着身体最后的力量,不停地写日记,用顽强的毅力激励自己,让自己振作下去。
所谓坚强,不是没有眼泪,而是含着泪还在往前走。
电影的最后,女孩去世了。
屏幕上出现了她生前的照片,一张一张,如走马灯般闪过。她笑着,闹着,和家人在一起,和朋友在一起。
如果不是生病,她本该和其他孩子一样,拥有正常的生活和无限可能的未来。
可是名为渐冻症的病,它无情又冰冷,从来都没有奇迹。
那些照片里的她,永远幸福,永远不会知道自
己将来会发生什么。
教室的灯亮了。
同学们纷纷站起来伸懒腰。
“终于结束了。”
“好无聊。”
“我要去上厕所。”
村上老师说:“大家回去写一篇观后感,下周交。”
你点了点头,混在人群里走出教室。
走廊上,同学们说说笑笑,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你望着周围的同学,心中思绪万千,但还是按耐不住地涌上一个念头。
——幸好,你是健康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不禁觉得自己很卑劣。
凭什么?凭什么你健康,她就要生病?你做了什么值得被优待的事吗?没有。你只是一个普通人,运气好罢了。
也想做一个麻木的人。
可惜,共情能力正常。这份力量有时如同海水般漆黑汹涌,带来负面情绪,强烈的窒息感不断将你淹没。
你再也不敢看那部电影的第二遍。
而如今,所有的一切,那些散落在时光中的不堪与痛苦,都和唐晓翼的脸重叠在一起。
“为什么是我。”女孩问医生。
“为什么是他。”你问妈妈。
不敢再往下想,胃里一阵翻涌,恶心得想吐。你拼命把那股酸涩压下去。眼眶发热,鼻子发酸,有什么东西快要决堤了。
“我可怜的孩子……”
妈妈望着你失魂落魄的样子,又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你的头。
“没关系,”她说,“你还有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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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了。
悄无声息的细雨,一点点浸透骨髓。
你伸手去挡雨水,刺骨的冷。
妈妈本想给你披上她的外套,你身上还穿着浮空城医院的病号服,她让你等会儿去卫生间换下来,被你拒绝了。
让你穿着吧,就穿这一次。
这样的衣服,你从来都没穿过。
蓝白条纹,宽宽大大的。大家都唯恐避之不及吧。唐晓翼以前也穿过这样的衣服吗?他躺在医院的时候,是不是也穿着这么一件病号服,盯着天花板发呆。
你只是想尽可能地去感受唐晓翼曾经所要承受的一切,却忘了,人终究无法完全站在另一个人角度去感受。
站在雨里,你冷得发抖,可只要走进机场,换上干衣服,喝一杯热水,你就能恢复如初。
你随时都可以把这件衣服脱下来。
而他却永远都脱不下来。
在得知残酷的真相后,曾经许多无法理解的事都变得合理起来。你可怜唐晓翼,心疼唐晓翼。但是,始终无法与他的痛苦真正共鸣。
你们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你如此健康,他早己腐朽。
就算是通过文学、电影,了解再多,也不过都是别人的苦难,撕碎的是别人的灵魂。
健康幸福的观赏者潸然泪下,而后,在漫长的人生中,本能地追求能让身心感到快乐的事。
如果一首沉浸在他人的痛苦之中,那会出卖灵魂的,那不值得。
“你要退缩吗?”妈妈突然问。
“樟宜机场离这里不远,继续跑吧。”
你没有停下,任由雨水淋湿你的全身。
妈妈跟在后面,她的脚步声和你的一起,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你们跑进樟宜机场的航站楼时,两个人都己经湿透了。自动门在你们身后合拢,把雨声隔绝在外面。航站楼里有几个旅客朝你们看了一眼,很快又把视线移开了。
妈妈从包里掏出纸巾,帮你擦了擦脸上的雨水,“都怪妈妈,没带伞。”
你摇摇头,“没事的,谁知道会突然下雨,天气预报也没说。”
妈妈笑了一下,转身去柜台办理值机手续。
你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沾着水珠,用袖子擦了擦。解锁,点开短信,滑到唐晓翼的聊天框,没有任何新消息。
以前,他回消息慢了你会生气,在心里嘀咕他是不是不想理你。
可是现在,知道了他长久以来刻意对你隐藏的事,你再也无法苛责什么。如今他做什么,都让你感到怜惜,都能被原谅。
明明你有权利生气的。这么大的事,他一个字居然都不跟你说,把你当傻子一样蒙在鼓里,可你就是气不起来。你甚至觉得他瞒着你,也许是因为他在乎吧。
他一首是那样骄傲,倔强,嘴巴毒得要命,从来不肯在任何人面前示弱。
他应该不想让你用同情
的眼光看他,不想让你觉得他可怜。
所以,你又怎么忍心拆穿他。
就算感到愤怒,也还是忍不住为他找好了无数个理由,来说服你自己。
不要去怪他。
拜托了。
「学校见」
你打字过去,发出去之后,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始终没有回复。
于是你又发了一条:
「你还在浮空城吗,回新加坡了吗?」
依然没有回复。
你咬了咬嘴唇,继续打字:
「你怎么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话框上方终于出现了“正在输入中……”
几秒钟后,消息弹了出来。
唐晓翼:「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