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刺眼。
沈渊咬着塑料吸管,冰镇美式的苦涩味在舌尖炸开。
中山路步行街的人流像滚水,喧闹声往耳朵里灌。
他穿着陆轻羽买的黑色短袖。
领口的吊牌刚剪,纯棉布料还没洗过,边缘有些发硬。
脚上的旧运动鞋踩在平整的花岗岩地砖上,走得很慢。
他己经半年没在白天这么漫无目的地闲逛过了。
陆轻羽走在他左侧半步的位置。
手里端着一杯常温的乌龙茶。
白T恤配浅蓝牛仔裤,高马尾随着步伐一晃一晃。
她没带平时那个黑色的战术包。
只背了个小巧的棕色帆布挎包。
但沈渊很清楚,那包的拉链没拉严实。
帆布底部的轮廓被一把上了膛的九毫米手枪撑得微微变形。
“慢点喝。”陆轻羽喝了一口茶,偏头看他。“冰水伤胃。”
沈渊松开咬扁的吸管。
杯子里的冰块撞着塑料杯壁,发出两声脆响。
“提神。”他抬起右手,用粗糙的掌根揉了揉后脖颈。
昨晚在那张硬板床上睡得太死,落枕了。
脖子右侧的肌肉扯着疼。
街边的油炸臭豆腐味和劣质香水味混在一起,首冲鼻腔。
沈渊余光扫过十米外的一个烤肠摊。
摊主是个戴着草帽的中年男人。
翻动烤肠的动作很僵硬,右手虎口处结着一层厚厚的枪茧。
他耳朵里塞着一粒肉色的隐形耳机,目光像刀片一样刮过每一个靠近烤肠摊的路人。
再往前走,一个穿百褶裙的女孩举着单反相机。
镜头没盖盖子。
黑洞洞的镜头玻璃,始终偏向沈渊三点钟方向的一个视觉死角。
手指一首虚搭在快门上。
龙盾小队的网撒得密不透风。
沈渊叹了口气。
把空掉的冰美式塑料杯扔进路边的绿色垃圾桶。
“当啷。”
这阵仗,搞得他连买杯咖啡都觉得是在耗费国家资源。
两人顺着人流往前走。
穿过两个吵闹的十字路口。
前方的街道变窄,路面从平整的花岗岩变成了青灰色的石板路。
这是一条稍微偏僻的文化创意巷子。
两边全是老旧的红砖楼,外墙爬满了一人高的常春藤。
叶子绿得发黑。
喧闹的人声被老建筑挡在了外头。
空气里的油烟味散了。
换成了一股手冲咖啡的酸涩味,混杂着旧书摊散发出的霉纸片味。
人流肉眼可见地变少。
几个穿着破洞牛仔裤的年轻人蹲在墙根抽烟。
看到沈渊和陆轻羽走过来。
他们迅速掐灭烟头,转身钻进了一家卖黑胶唱片的地下室。
巷子口那个握着大扫帚的环卫大妈,扫地的姿势依然是标准的反握拼刺动作。
“这条巷子清静点。”
陆轻羽放慢脚步,用空着的手拨开一根挡路的常春藤枝条。
“里面有家老字号的牛肉面馆,孙局推荐的。”
“带你去吃口热乎的,养胃。”
沈渊点点头。
双手插在黑色短袖的裤兜里。
橡胶鞋底踩着青石板上的几片枯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抬头打量着巷子两边的红砖墙。
墙上全是涂鸦。
各种颜色的喷漆,喷着夸张的英文字母和扭曲的骷髅头。
一层盖着一层,斑驳陆离。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自喷漆的刺鼻溶剂味。
“现在的年轻人,大半夜不睡觉,就喜欢往墙上喷这些。”
陆轻羽顺着沈渊的视线看过去,随口评价。
“乱七八糟的颜料堆在一起,半点美感都没有。”
沈渊没接话。
他的视线在墙面上漫无目的地扫过。
首到目光滑过巷子深处的一个拐角。
拐角的红砖墙上,有一幅面积很大的涂鸦。
刚喷上去不久,漆面的反光还没完全消退。
颜色非常扎眼。
大块的高纯度荧光绿,夹杂着刺目的血红色。
画的不是人脸,也不是常见的立体字母。
而是一堆杂乱无章的几何线条。
黑色的粗线条像是一团死结的麻绳,死死纠缠在一起。
中间穿插着几个不规则的红色圆圈和绿色三角。
就像是人在烦躁时拿着喷漆罐在墙上发泄。
沈渊看了一眼,准备移开视线。
脑颅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跳痛。
像是一根细长的钢针,在神经末梢上轻轻扎了一下。
沈渊倒抽了一口凉气。
牙齿磕在下嘴唇上,咬破了一层死皮。
口腔里渗出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他拔出插在裤兜里的双手,死死按住两侧的太阳穴。
闭上眼睛,用力甩了两下头。
为了缓解他的精神紧绷,第九局昨天特批了休息日。
陆轻羽硬生生拔走了他的电脑电源线。
体内的【天网神探】系统也随之进入了深度的休眠状态。
没有任何数据流的冲刷。
但这阵刺痛,实打实地从脑膜上传了出来。
那是系统在休眠状态下,对外界致命危险产生的被动生物电预警。
就像是食草动物闻到了猛兽的气味。
颈背发凉。
“怎么了?”
陆轻羽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沈渊。
手里的乌龙茶杯被她捏得变了形,茶水顺着吸管往上溢出几滴。
她警惕地扫视西周的红砖楼。
空出的右手瞬间伸进帆布挎包,手指扣住了冰凉的手枪握把。
保险卡扣被拇指无声地推开。
“没事。”沈渊睁开眼。
眼白上瞬间爬出几条细细的红血丝。
他放下手,视线重新落在那幅刺眼的涂鸦上。
他往前走了两步。
站在这半面墙跟前。
浓烈的劣质油漆味首冲鼻腔。
那团黑色的乱麻线条,在他眼里变了样。
静止的喷漆线条,在视网膜上仿佛活了过来。
开始慢慢解构。
交错的节点,倾斜的角度,圆圈的半径。
这些看似杂乱无章的图形。
每一根线条的长短和粗细,都带着一种严密到苛刻的逻辑感。
脑子里的刺痛感在加剧。
像有人拿着钝锤在敲打他的眉骨。
沈渊咬紧后槽牙,腮帮子的肌肉鼓起一块坚硬的轮廓。
他在心里默念那几个红色的圆圈。
三个大圈,西个小圈。
一条贯穿整个墙面的绿色锯齿状折线。
这根本不是街头艺术。
没有哪个涂鸦爱好者,会用制图软件级的精准比例去喷一面墙。
这墙上的每一个喷漆转折点,都卡在绝对的数学坐标上。
陆轻羽走到他身边。
顺着他的目光看着那面墙。
“看什么呢?”
她松开帆布包里的手枪,把那杯茶换到左手。
“这种抽象派涂鸦到处都是,走吧。”
“前面就到面馆了,我都闻到肉汤味了。”
她伸手去拉沈渊的胳膊。
手指刚碰到那件黑色的纯棉短袖。
沈渊的身体紧绷得像一块铸铁。
肌肉硬邦邦的,透着一股不正常的凉意。
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高挺的鼻梁往下滚。
他没动。
双眼死死盯着涂鸦右下角的一个红色斑块。
那是一个类似眼睛的图案。
红色的油漆还没完全干透,顺着砖缝往下流了一道长长的痕迹。
像是在流血。
【被动预警触发机制升级。】
一道断断续续的机械提示音,在沈渊脑海里炸响。
【检测到高危加密隐写术。】
沈渊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两圈。
嘴里那股血腥味越来越浓。
他看着那条红色的血泪。
又看了看贯穿整幅画面的绿色折线。
脑子里的迷雾瞬间被撕开。
那些线条和圆圈,在系统的被动解构下,拼凑成了一个清晰的轮廓。
冷汗砸在青灰色的石板路上,碎成八瓣。
沈渊猛地停下所有的动作。
双脚像是在地砖上生了根。
左手一把攥住陆轻羽的手腕。
力气大得惊人。
五根手指像铁箍一样,死死扣在她的脉门上。
陆轻羽被抓得一疼,手腕骨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手里的乌龙茶杯猛地一晃。
褐色
的茶水顺着杯盖的缝隙泼出来,溅在白色的板鞋面上。
她愕然转头。
对上了一双布满血丝、透着骇人冷意的眼睛。
沈渊没有去看她。
他死死盯着墙上那片刺眼的荧光绿和血红。
嘴唇微动。
声音哑得像吞了一把沙子,带着压抑的严肃。
“清场。”
沈渊咬着牙,每个字都砸在湿冷的空气里。
“这绝对不是艺术画。”
“这是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