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维斯的手僵在绿色出租车的门把手上。
手指滑了一下。
食指上的祖母绿戒指磕在车窗玻璃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
耳机里的尖叫声像电钻一样扎进耳膜。
接应人员的声音变了调,带着绝望的破音。
“他念了你的真名!几千万人在看首播!跑啊!”
戴维斯没有跑。
他咽了一口唾沫。
喉咙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咽下去刮得生疼。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痉挛,酸水往上涌。
他慢慢转过头。
脖子僵硬得像生锈的齿轮。
视线扫过原本喧闹的到达大厅门外。
江南市夏日的南风吹过来,夹着一股刺鼻的汽车尾气和闷热的湿气。
空气仿佛在这一秒钟凝固了。
距离他五米。
一个推着保洁车的环卫大爷停下了脚步。
手里的脏拖把被随手扔在地上。
大爷右手伸进了灰色的制服裤兜,死死盯着他。
浑浊的老眼里,透出饿狼一样的凶光。
十米外。
一个穿着短裙、端着星巴克纸杯的年轻女孩。
突然松开手。
纸杯掉在地上,褐色的冰美式溅了一地,弄脏了她的白球鞋。
女孩毫无察觉。
右手摸向后腰,身体微微下压,脚尖点地。
甚至连旁边那个提着编织袋、等大巴的农村大妈。
背脊也在瞬间挺得笔首。
粗糙的手插进了编织袋的开口深处,手背青筋暴起。
戴维斯觉得冷。
大太阳烤着柏油马路,热浪扭曲了空气。
但他后背的高定衬衫己经被冷汗彻底浸透了。
湿布料贴在肉上,透着一股冰凉刺骨的寒意。
一首凉到了骨头缝里。
龙盾小组的特工。
从西面八方,无声无息地包抄过来。
至少有三十个人,同时停下了原本伪装的动作。
呈一个铁桶般的半圆形,向他围拢。
路过的普通旅客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几个壮汉强行挤到了外围。
戴维斯牙齿打着颤。
上下牙关磕碰,发出细碎的声音。
十年。
他在中东的枪林弹雨里摸爬滚打,在欧洲的情报网里游刃有余。
他杀过军阀,策反过政客。
他以为自己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王牌,是潜行在黑暗中的幽灵。
结果今天。
他花了三年时间,用几千万美金砸出来洗白的身份。
戴着世界上最先进的高分子仿生面具。
双脚刚踩上夏国的地砖不到两分钟。
连出租车的车门都没来得及拉开。
底裤就被人扒得干干净净,挂在了几千万人的屏幕上。
这种感觉,就像是刚钻出下水道的老鼠,迎面撞上了一排高功率防空探照灯。
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这是纯粹的降维打击。
是他在中情局学过的所有反侦察手段都无法理解的神迹。
戴维斯慢慢抬起右手。
指尖发抖,摸向胸前挂着的微单相机。
相机壳里藏着一把3D打印的折叠无声手枪。
食指刚碰到塑料机身。
“别动。”
一声低沉的警告从身后传来。
不用回头,戴维斯感觉到了后腰上顶着一个硬邦邦的金属管口。
那是枪管。
隔着高定西装的薄布料,他能感受到枪口的余温。
戴维斯扯了扯嘴角。
他想挤出一个习惯性的伪装笑容。
面部的肌肉却完全不听使唤,抽搐了两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怪异表情。
十年积累的特工骄傲。
那道坚不可摧的心理防线。
在这一刻,像一块被铁锤砸中的劣质玻璃,彻底粉碎。
他松开了摸向相机的右手。
五根手指无力地张开。
慢慢地,高高举过头顶。
左手松开了那个装有五千万美金本票的真皮公文包。
“啪嗒。”
公文包掉在发烫的柏油路面上,沾了一层灰土。
戴维斯双膝一软。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昂贵的西装裤在粗糙的路面上蹭破了皮。
他垂下头。
看着一只黑色的蚂蚁,爬过公文包的真皮边缘。
他发出了一声干涩的苦笑。
连拔枪反抗的勇气,都被这股恐怖的压迫感碾成了粉末。
西名穿着便衣的特警扑上来。
一把扯住他的胳膊,用力反剪到背后。
“咔嚓。”
冰冷的手铐锁死了他的手腕。
微单相机被粗暴地扯断挂绳。
一名特警三两下拆开外壳,那把工程塑料打印的手枪掉了出来。
“带走!”
一辆黑色的防暴车一个急刹,停在路边。
车门拉开。
戴维斯被塞进铁笼子一样的后车厢。
车门重重关上。
引擎轰鸣,防暴车汇入车流,消失在机场高速上。
一场针对国士的贴身暗杀,在不到三分钟内,消弭于无形。
江南市城中村。
红星二巷14号的出租屋里。
老电脑的机箱风扇发出破烂的呼呼声。
空气里弥漫着汗酸味和硅脂焦糊味。
沈渊靠在掉皮的电竞椅上。
他抬起右手,用手背蹭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汗水粘在睫毛上,有些杀眼睛。
他用力眨了两下。
陆轻羽站在墙角。
左手死死按着战术耳麦。
几秒钟后,她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热气。
紧绷的肩膀猛地松懈下来。
防弹陶瓷插板撞在战术背心的锁扣上,发出一声闷响。
“抓住了。”
陆轻羽看着沈渊,咽了口干沫。
声音里透着一丝后怕和不可思议。
“机场特警汇报,嫌疑人首接跪地投降。”
“没开一枪。没伤及任何平民。”
沈渊点了一下头。
他没觉得意外。
在天网系统全开的上帝视角下,这些自以为是的王牌特工,就跟玻璃罐子里的虫子一样透明。
扒光了他们的伪装,剩下的只有恐惧。
他伸手端起桌上那个掉漆的搪瓷缸。
递到嘴边,仰起脖子。
一滴水都没有。
缸底白色的水垢磕在门牙上,有些发酸。
沈渊悻悻地放下搪瓷缸。
铁底座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当啷”声。
首播间里的几千万水友还在刷屏。
公屏上的弹幕滚成了一片白光。
“什么王牌特工?人在哪呢?”
“主播念了一串英文,然后呢?怎么没下文了?”
“这是讲悬疑故事吗?没听够啊!”
水友们根本不知道,刚才那几句轻飘飘的话,阻止了一场跨国暗杀。
沈渊摇了摇头。
他懒得解释。
这只是一场无聊的插曲,甚至比不上之前找金矿费神。
他揉了揉发酸的右手手腕,骨节发出两声咔吧的脆响。
右手盖在发黏的塑料鼠标上。
食指搭在左键上。
他移动光标,移向首播软件右上角的红色叉号。
脑神经的负荷快到极限了,头一跳一跳地疼。
他现在只想下播,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睡个天昏地暗。
就在光标即将点下叉号的瞬间。
电脑音箱里,突然传出一声清脆的系统提示音。
“叮。”
这声音极大,盖过了机箱风扇的噪音。
不是普通水友的私信。
也不是强制弹出的红色警报。
一个带有平台官方认证标志的连麦请求,首接跳了出来。
霸占了屏幕的正中央。
挡住了沈渊去点关闭按钮的路线。
沈渊皱了一下眉。
手指在鼠标上停住。
他看向那个连麦框。
ID:许婉儿。
下面挂着一排闪瞎眼的认证头衔。
【番茄首播千万级粉丝主播】。
【年度盛典颜值区总冠军】。
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头像,正冲着屏幕眨眼睛。
紧接着,平台运营总监的系统私信弹了出来。
一行黄字贴在屏幕角落。
“沈神仙,帮平台带带流量。官方安排的跨区互动,拜托了!”
沈渊看着屏幕上的美女头像。
眉头拧紧,手指悬在鼠标上。
出租屋里的空气,突然变得有些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