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非常高兴。
就在前几日,听闻齐王杀尽荥阳郑氏的那一刻,身为政治怪物的李二,就已经敏锐地意识到,无论是对于朝廷,还是对于山东百姓,这都是一件可资利用的好事。
“不过……王方庆、裴矩、郑元寿,这三人找到臣,他们想把家族的田产和房屋,重新要回去。”房玄龄适时地泼了一瓢冷水。
李世民目光一闪。
“玄龄,你准备如何应对?”
帝王之问,令老房的精神为之一振。
两人君臣相交近二十年,老房对李二的脾性,那可真是太熟悉了。
很明显,李二在试探他。
前文已述,老房也是世家出身。
作为当世最精明的人类之一,房玄龄能说出前面那句话,就证明他已经有了相对成熟的解决方案,甚至都预测到了李二可能的试探。
“臣听说,齐王将所有的田契都烧掉了。所以田土的归属,早已不可查证。不过……荥阳郑氏威望甚隆,臣以为,可由陛下做主,赐给郑氏十万亩的田宅,供残留的郑氏门人居住,彰显陛下的仁德。至于琅琊王氏、高平郗氏,赐给万亩田地足矣。”
李世民双目微眯:“十万亩?有些多了。”
房玄龄立即改口:“那就给郑家五万亩。”
李世民点点头:“善!”
八十多万亩的田,即便分出去七八万亩,还留有七十多万亩,很多了。
而且,郑家的人死了大半,给你们分太多的田,能守得住吗?
不得不说,李祐近乎粗糙的手法,破坏了整个生态系统。
现在,这些无主的田土,朝廷盯着,世家盯着,老百姓那头其实也盯着呢。
都是人类,谁都不傻。
说白了,这些都是朕的钱,现在是怎么分的问题。
“很好,就按你的法子办。”
李世民明白,就眼前的形势,还是要给世家给到一些安抚。
搞好多边平衡,是每个成功皇帝的必修课。
在这件事上,房玄龄并无私心。
相反,身为帝国丞相之一,老房恰恰是均田制最坚定的实践者。
“陛下,齐王大分田地,鼓动暴民。那些得了田地的反民,恐怕并不愿意交出手里的田。”长孙无忌又想到了一桩棘手之处。
李世民笑道:“这还不好办?朕的军队就在那里,他们敢不交田?”
房玄龄道:“陛下,问题的症结在于,现在荥阳等地的田土状况,一团乱麻。百姓为了田地之事整日纷争,因为一块田而打架斗殴者比比皆是。另外,之前没有田地的赤贫者非常多,现在他们突然有了田地,如果贸然征收,极有可能再度激起民变。”
李二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玄龄,你不妨把话说得更清楚一些。”
房玄龄苦笑道:“说到底……与齐王脱不开干系。他只是说了要将田地分下去,至于说怎么分,各家各户如何协调,良田劣田如何计算,均无章法。现如今,荥阳各地官府的命令,根本无法出府。臣怀疑,这种局面,是齐王故意为之。此事如不立即处置,只怕今秋的官粮都没办法收上来。”
李世民点点头:“这件事,你们放手去办。实在不行,就让李勣杀一批刁民,予以震慑。”
身为皇帝,他主要的工作是做最终决定。
具体的执行,就要交给房玄龄和长孙无忌这些能臣干员了。
长孙无忌道:“陛下,如今山东战事已平,五万兵马聚集荥阳,整日人吃马喂,不如撤回大半,留一两万人给李勣,可保无虞。”
“也好,朕这就给李勣下诏。”
涉及到军事方面的调动,还得由皇帝亲自拍板。
……
大唐商州,丹江河畔,来了一群逃难的人,在此暂时逗留。
他们不是别人,正是逃离长安的阴氏家族。
李祐所不知道的是,在原主起兵之前,就给阴家递去书信,让他们早做准备。
所谓准备,就是赶紧逃跑。
阴家的家主阴宏智,是李祐的舅舅,也是鼓动齐王造反的源头。
阴宏智的父亲,是前隋的将军,名叫阴世师。
阴世师的姓氏为阴,他办事儿的时候也比较阴。
在镇守长安的时候,阴将军刚好碰到李渊带领唐军来攻。
阴将军二话不说,将李渊在长安的亲属全部诛杀,还刨了李家的祖坟。
最后,还在战场上杀了李渊的小儿子李智云。
做下这些
事来,那真是一点儿后路都不给自己留。
城破之后,阴世师便被李渊所杀。
他的儿子里面,只有年幼的阴宏智侥幸存活。
他的妻妾女儿,则被分给李氏皇族为奴婢,饱受欺凌。
过了几年,李世民看上了在秦王府做奴婢的阴氏,也就是阴宏智的妹妹,两人生下的孩子就是李祐。
玄武门之变,李世民做了皇帝,阴氏家族这才重新有了起色。
因为国仇家恨,阴宏智对李氏皇族切齿痛恨,发誓一定要反。
得知齐王起兵的确切时期之后,他就已经开始转移家族在长安的产业和家奴了。
逃出潼关之后,阴宏智先找到僻幽之地,躲了起来。
他这些年蓄养了很多死士,此时全被他散了出去,打听消息。
得到齐王起兵的消息之后,阴宏智非常高兴。
得到齐王诛杀三大世族的消息之后,阴宏智震惊不已。
得到齐王身死的消息之后,阴宏智直接晕了过去。
……
“阿爷,阿爷……”
在儿女焦急的呼喊声中,阴宏智被重新唤醒。
“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快……祐儿……”
“阿爷,你不要心焦……兴许是唐军散出来的假消息呢!”
阴宏智的儿子阴少康,赶紧出言安慰老爹。
“对,你说的对……祐儿吉人天相,他一定不会有事的……”
“萧羽,你们再去打探!”
“诺!”
萧羽,是阴宏智麾下的死士头目之一。
大约两天之后,萧羽亲眼看到了唐军押运“齐王”棺椁的马队。
现在确认了,这并不是假消息。阴宏智一夜之间老了十多岁,多出许多白发,整个人浑浑噩噩的。
但凡是个人,在生的希望破灭之后,大概率都会变得有些魔怔。
要知道,此时的阴宏智还不到四十岁,正值壮年。
见家主现在这样的状况,阴家众人无奈,只好在此地暂时逗留。
又过了几天,万念俱灰的阴宏智,将长子阴少康叫过一边。
“儿啊,爹如今是不成了,阴家日后就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