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不大,目测不到二十平米。
一张木板床,一张石桌,一把木椅,墙角放着一个小型储物柜。
窗户开在东墙上,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画了几道平行的银线。
对前世住惯了十平米出租屋的白昼来说,这个配置不算差。
功千万跟在他身后进了房间,西条短腿在石地板上踩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它好奇地东张西望,显然是第一次来到这种人造空间。
白昼把怀里的东西放在石桌上,竹笋搁在墙角,然后蹲下来,伸手想拍拍功千万的脑袋。
“行了,到新家了。先适应适应,以后这就是咱们——”
话还没说完,白昼的手悬在了半空中。
功千万歪了歪头,似乎对“新家”这个词没有概念。
然后它低下头,看了看脚下的石地板,抬起一只前爪,往地上拍了下去。
动作轻飘飘的,看着就跟小猫拍毛线球差不多。
白昼甚至没有下意识去阻止。
一声闷响。
石地板上多了一个坑。
那是一个实打实的凹坑,差不多有五厘米深,坑的边缘往外扩散出一圈蛛网状的裂纹。
石粉溅到了白昼的裤腿上。
白昼的手还悬在半空中。
他看着地上的坑,又看了看功千万。
功千万抬起头,冲他眨了眨眼,那双黑眼圈环绕的小眼睛里没有任何炫耀的意思,反而带着一点茫然——好像在说,这个地面怎么这么脆?
它显然只是随便拍了一下,完全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我靠。”
白昼终于把这两个字从嗓子眼里挤了出来。
这就是超凡世界的熊猫?
这还没断奶呢,一巴掌下去就是五厘米深的坑?
那成年了还得了?
他忽然觉得当初在竹林里给功千万画的那张“甜竹林管够”的大饼,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明智的决定之一。
不是因为画饼本身有多高明,而是他运气好,碰上了一个愿意吃饼的熊崽子。
要是当时功千万心情不好,给他来这么一巴掌——
白昼没有继续往下想。
他迅速从墙角的竹笋堆里抽出一根最嫩的,剥掉笋壳,递到功千万面前。
动作一气呵成,比刚才在后勤处掏贡献点卡的时候快了三倍。
“来,吃笋。新鲜的,刚买的。刚才那个地板的账,咱就当没发生过。以后这屋子里除了吃的,别的东西别乱拍,行吗?拍坏了要赔的,你爹我现在只剩二十贡献点了。”
功千万看到竹笋,眼睛亮了一下,毫不客气地张开嘴接过竹笋,趴在地上啃了起来。
咔嚓咔嚓的声音重新充满了整个房间,刚才砸坑的事它显然已经忘得一干二净。
白昼蹲在它旁边,确定它完全沉浸在竹笋的世界里,短时间内不会有拆家的冲动之后,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
他把意识沉入系统空间。
物品栏里,那颗觉醒果实安静地躺在虚拟的格子里。
外表看起来跟一颗普通的野果没什么区别,青绿色的果皮上没有任何花纹或能量波动,放在路边白昼都不会多看一眼。
但系统对它的描述他可记得清清楚楚——服用后对身体进行一次全方位的温养与补养,更重要的是,它将辅助宿主觉醒第二御兽天赋。
第二御兽天赋。
白昼把果实从系统空间里取出来,托在手心里。
入手微凉,重量比看上去要轻一些,闻起来有一股极淡的青草味。
他看了看正趴在地上专心致志啃竹子的功千万,又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
西周很安静,隔壁房间似乎还没人入住,走廊里也没有脚步声。
他不再犹豫,把果实塞进嘴里。
果肉很脆,嚼两下就碎成了一股微甜的汁液,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味道不算差,隐约有种梨的清甜。
但白昼没来得及品味——那股汁液刚入腹,一股温热的力量便从小腹处升了起来。
那是一种温润的、厚实的暖,像是有热水从身体最深处往外流,沿着血管、顺着骨骼,一层一层地渗透到每一寸肌肉、每一条筋腱、每一个器官。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某种力量重新洗刷。
之前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虚弱感,在那股暖流的冲刷下,像是被太阳晒到的薄霜,正在一点一点
地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几乎被他遗忘了的感觉——力量。
不是凭空增加的力量,而是这具身体本来就该有的、却被十八年的饥饿和营养不良压垮了的力量。
暖流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当它渐渐平息下来的时候,白昼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感觉全身的毛孔突然全部张开了。
紧接着,一层又黏又黑的东西从皮肤表面渗了出来,速度快得像是拧开的水龙头,带着一股浓烈的、让人胃里翻江倒海的恶臭。
那味道几乎是在一瞬间充满了整间屋子。
正趴在地上啃竹子的功千万猛地抬起头,鼻子翕动了两下。
然后白昼看到它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内经历了一系列复杂的转换——从困惑,到震惊,到难以置信,最后定格在了一种他从未在任何动物脸上见过的、赤裸裸的嫌弃。
功千万连竹子都不要了。
它西爪并用,以和白昼签约以来最快的速度弹射起步,一头撞开房门冲到了屋外。
房门在它身后啪地弹回来,又自己弹开了半条缝。
功千万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用那双黑眼圈环绕的眼睛,用一种看不可回收垃圾的眼神,远远地、冷冷地看着白昼。
白昼破防了。
“你什么眼神?啊?什么眼神?老子不就是排了点毒吗?正常排毒反应你懂不懂?你这是闻不得好东西!你刚才一拳砸碎地板的账我还没跟你算呢,现在反过来嫌弃我了是吧?”
功千万从门缝里缩回了脑袋,消失在走廊的夜色里。
白昼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冲向水房。
他也受不了这味道。
连自己都受不了。
热水是现成的,水房里有个小型灵能加热炉,白昼打了整整一桶热水,把自己从头到脚搓了三遍。
那股黏糊糊的东西看着黑、闻着臭,但搓掉之后,皮肤上没有任何残留——新露出来的皮肤带着一层淡淡的光泽,不是油腻的那种亮,而是健康的、干净的、像是被从内到外洗过一遍的光。
但光有干净的身体还不够。
他刚才排出来的那层东西已经完全浸透了他原先那身破麻衣,洗都没法洗,一碰就碎。
白昼咬了咬牙,把仅剩的二十贡献点又掏了出来,跑到后勤处买了一套换洗衣服。
值夜班的是另一个执事,白昼进门的时候,那个执事正在打瞌睡,然后一股若有若无的残留气味从白昼身上飘过去。
执事的鼻子抽了抽,整个人往后一仰,用一种混合了警惕和嫌弃的眼神看着白昼,好像在判断面前这个人刚才是不是掉进粪坑里了。
白昼面无表情地递过贡献点卡。
“一套干净衣服。普通的就行。”
执事接过卡,用两根手指从架子上夹下一套灰布衣裤,用两根手指递过来,然后用两根手指在卡片上划走了五点贡献点。
整个过程没让手掌接触任何东西。
白昼拿着衣服转身就走。
洗完澡换上干净衣服,他在水房里借着灵能灯的微光打量了一下自己。
水面倒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算不上英俊,但五官端正,眉眼间有一种被长时间的疲惫和营养不良掩盖住的清秀。
十八岁,他重新拥有了十八岁的身体。
不是那个在期货市场熬夜熬得满脸油光的二十岁大学生,也不是那个黑石城里面黄肌瘦的小混混。
是两者合二为一之后的、新的白昼。
他回到房间的时候,功千万已经重新趴在了门口。
那股恶臭散了,功千万显然判断室内重新达到了可居住的标准,于是慢悠悠地爬进来,在原来的位置上继续啃那半截没啃完的竹笋。
看到白昼进来,它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啃。
白昼觉得那眼神里隐约还有残留的嫌弃,但他选择假装没看见。
他走到床边坐下,把新买的那套灰布衣整理好,翻开从后勤处带回的第一本书——《御兽师入门》。
第一页的内容映入眼帘。
御兽之力的起源,天赋的分类,契约的原理。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给他这个刚从零开始的世界拼上一块拼图。
旁边,功千万啃完了竹笋,打了个哈欠,把自己蜷成一个黑白相间的毛球,趴在白昼脚边闭上了眼睛。
它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而绵长,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呼噜声,像是在用梦话宣告——这个房间现在归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