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平宣,你胡说些什么!”
王明与离去后,阮明珠气红了脸,“你我早已退婚,没了干系!”
“那是祖母自作主张,我并未答应。”他嗓音低沉压抑:“如今阮家落难,你父兄危在旦夕,故朋旧友避之不及,阮明珠,你能依赖的人只有我。”
阮明珠静静的望着他,死寂的心似乎因宋平宣这番话燃起细微星火。
“你......真的能救我父兄吗?”
她满目希冀,望向自己的眼神像是在看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宋平宣深吸了口气,片刻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他哪里有什么办法,圣上疼爱太子,阮沂山如此冒犯太子殿下,早已犯了死罪,他能做的,也只是保下她兄长阮书昀一人的性命。
这样说只是因为——他不想失去阮明珠。
那日宴席散去,她那头走的那样决绝,连头都不曾回过。
他怕极了。
他生平第一次那样的恐惧,像是掉进深渊无法自救,只能任由巨大的恐慌将他淹没、吞并,任他怎样挣扎都无济于事。
这样的恐惧,在他母亲去世时他曾经历过一次。
“英国公府是皇后母家,皇后娘娘素来疼爱表兄,我会求的表兄应允,救下你父兄。”
最终还是要求到国公府去。
阮明珠垂了垂眸。
“多谢你。”
见她服软,宋平宣的心稍稍安定下来。
他就知道,依照阮家如今的情况,阮明珠绝不会拒绝自己的帮助。
“我会求的祖母同意,不为你我退婚。”他信誓旦旦,“婚约一日不退,你便是宋家未过门的新妇,阮家有难,祖母她不能坐视不理。”
他将二人定亲时侯府赠予阮明珠的玉镯重新戴在阮明珠腕上:“如今,你仍是我未过门的新妇。”
阮明珠微愣,席面结束第二日,她祖母便做主将这镯子归还给了济宁侯府,却迟迟未曾等到侯府将信物送回。
却不想宋平宣竟将这镯子随身带着。
她双眸有些模糊,可胸前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又再提醒着她当日宋平宣是如何的薄情。
两种情绪将她撕扯,阮明珠说不出话:“你......”
宋平宣微微蹙眉:“明珠,你哭什么?”
她这才发觉自己落了泪,匆忙拭去面颊泪水,阮明珠摇了摇头:“无事。”
而不远处席面里,沈砚舟默默注视着一切。
他端坐席上,神情泰然,可心脏却像是被一只手攥紧了,滞涩的闷痛顺着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呼吸都变得艰难。
手缓缓覆上腰间佩戴的香囊,像是摸着什么保命的法宝似的,凝重艰难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背上的伤仍在痛着,二十鞭,打的他血肉横飞,伤处最重的地方深可见骨。
鞭伤不易好,更何况他不曾好好将养,非要来参加什么马球会,此刻伤口似乎又崩开了,后背一片濡湿。
衣料似乎与伤口粘在了一起,他微微蹙了蹙眉,上药时又要撕扯伤处,弄的满身血污。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
从男席经过,原本还闲谈的郎君们瞧见他,跟见了什么瘟神似的,个个跑的飞快。
从前的沈砚舟是天之骄子,人人巴结的对象。
可如今的他,流言缠身,谁粘谁倒霉。
余光掠过远处的阮明珠,她乖巧坐在席面上,像一株不染凡尘的玉兰,恬静,美好。
他忽然有些怨她。
怨她就那般喜欢宋平宣,甚至喜欢到在济宁侯府遭受了那样大的屈辱还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公子这样做当真值得吗?”身旁小厮英歌轻声问。
沈砚舟眉眼轻抬,静静的看向阮明珠所在的方向,就如同从前许多年一样:“值得。”
他不曾犹豫半分:“只要是为她,便都值得。”
英歌却垂下眸,似有所思。
......
阮明珠马术不精,不曾上场,这场马球会是张家做东,张锦绣不喜欢她,自然对她冷待。
先前王明与在宋平宣哪儿吃了瘪,自然是要想法子报复回来的。
只是阮明珠没想到,这场报复竟来的这样晚,晚到她都险些忘了马球场上与王明与的龃龉。
马车翻进深坑里,她被摔到浑身骨头跟散了架似的。
绛露浑身是灰,挣扎着从另一侧林中爬起:“姑娘您没事吧?”
不知是谁在这里下了绊马索,马车翻倒,车夫晕死,姑娘
更是连同马车跌进了深坑里。
她在永宁侯府时跟着芙蓉练过些拳脚,这才能在变故突发的瞬间从车里跳出。
“我没事。”
阮明珠艰难起身,胸前旧伤杯牵扯,痛的她声音都发着颤:“你们怎么样了?”
绛露先上前查看了那车夫,他额角血流如注,出气多进气少 ,眼瞅着就要不行了。
“不太好!怕是要出人命!”
绛露一声惊呼,吓得阮明珠也失了魂儿。
此处深坑足有两丈高,凭绛露一人之力根本就救不出她,眼下要紧的是这车夫的性命!
阮明珠道:“我没事,人命要紧!”
绛露本不想将阮明珠一人留在这里,可这车夫危在旦夕,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就这样死了。
她背起那车夫,对阮明珠嘱咐道:“姑娘您等我,我知道条更近的小路,将人送去便回来!”
此处离金明池不过一里路程,阮明珠估摸着绛露最多不到个时辰就能回来。
谁料天公不作美,绛露走后便落了雨。
细密的雨珠裹挟着寒意朝她袭来,冻的她打了个冷战,钻进破败的马车里避风。
雨势越来越大,她的衣衫都被浸透了,身上擦伤了许多处,一沾水便火辣辣的疼。
尤其是胸前那处的旧伤,已经有血渗了出来,混着雨水洇染红了大半衣衫。
她蜷缩在坑底,借着破碎的门板避雨。
不知等了多久,外头有马车经过的声音。
阮明珠刚想呼救,却听得一道熟悉的声音透过层层雨幕传来:“公子当真要冒着得罪太子殿下的风险去为二姑娘的父兄求情吗?”
是宋平宣身边的小厮。
她呼吸一窒,甚至都忘了呼救。
比起问话的小厮,她更想知道宋平宣的回答。
“自然不会。”雨声里,宋平宣凉薄的声音传来:“她父亲犯的是死罪,我还不至于蠢笨到这种地步。”
轰隆——
一道惊雷劈开夜幕,照亮她惨白的面容。
她望着腕上那枚翠的滴绿的玉镯,有什么在心底一寸寸崩塌,化作了彻底的虚无。
是她蠢,是她笨,是她傻的天真。
泪水混着冰冷的雨一起落下。
却不及她心头的寒凉。
“那公子为何要答应二姑娘?”小厮追问着。
马车内,宋平宣端着茶盏的动作顿了顿,他眉眼轻轻垂下。
自然是见不得她伤心,见不得她难过。
可他素来自傲,这样的话当然不可能说出口。
便道:“她当日为救我受伤,虽只是小伤,不足挂齿,但有恩,便该报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