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您回来了。”济宁侯府门前,云央如见宋平宣的马车回来,忙撑伞上前。
宋平宣接过她手中的油纸伞:“祖母今日可还好?”
宋平宣脚步快,云央如猝不及防被淋了个正着,浑身一激灵,快步追了上去,她道:“祖母知道您去马球会见阮二姑娘的事后生了好大一场气,今早还摔了一对盏子。”
宋平宣脚步一顿:“你没在旁规劝着点?”
云央如略带委屈的低声开口:“表哥,我说的话,祖母如何会听。”
宋平宣看她一眼,肃声道:“罢了,本来也没指望你能劝动祖母。”
见他生气,云央如忙道:“不论如何,祖母也都是为了表哥您好,在这府里也就只有祖母待您好,祖母既然不同意这门亲事,表哥何必违背祖母的意思呢?”
“这不是叫她老人家伤心吗?”
雨幕里,宋平宣的脸色显得有些阴沉,他缓缓看向云央如:‘’你是要劝我听从祖母的意思与明珠退婚?”
云央如被这冷寒的眼神盯得一愣,下意识摇头否认:“怎会,我是一心向着表哥的。”
“是吗?”宋平宣眼底闪过凉意:“我还以为你巴不得我快些与明珠退婚呢。”
锐利的眸光扫过云央如面庞,像是要剥开这层伪善的面皮瞧见里面满腹的算计。
她从来都是一副谦和柔顺的面皮,直到那日永宁侯府宴席,他才真真切切看透了自己这表妹。
温软表象下,是连他都未曾觉察的野心与贪婪。
“表哥误会我了......”她弱弱解释,可这话实在没什么信服力,宋平宣眸光在她身上扫过,是提醒,也是警告:“明珠是我妻,若有人敢借我的势折辱她,便是我嫡亲的妹妹,我也照杀不误。”
背上升起寒意,云央如朝他背影行了一礼:“是,央如知晓了。”
一众下人随着宋平宣进了府门,唯独留她主仆二人。
“姑娘。”溪柳撑着伞替她挡雨,雨声太大,她并没听见宋平宣同她的对话,只见一行人都进了府,独自家姑娘站在冷雨里,溪柳有些忐忑:“世子他对您说了什么?”
云央如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脂粉混着雨水花做一团,她闭了闭眼,像是累极,可再睁眼时眼底却是一片清明。
“说了什么,这重要吗?”她缓缓看向溪柳,笑意有些冷:“姨母临去前要他娶我,给我做倚仗,表哥明明记得,却迟迟不肯与我定亲,直到同那阮令仪定下婚事后,彻底将姨母的话忘到了九霄云外,他又可曾真的看重过我?”
“说到底,不就是嫌我出身不好,是小门小户,难登大雅之堂,给不了他助力。”云央如双手紧握成拳,目光死死盯着那描金的匾额,眼中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她慢悠悠开口,说出的话令溪柳腿软:“济宁侯府,好大的威风啊!可世家门阀高门显户,往上翻几代谁不是泥腿子出身,都是地里刨食出来的,谁又比谁高贵?”
溪柳大惊,四下观望:“姑娘,这话可说不得啊!”
济宁侯府显赫,又背靠英国公府,属太子一党,老太太本就瞧不起她们主仆二人,若是真这话再传进老太太耳朵里,只怕当即便会将她们赶出府去的!
云央如却只是瞧她一眼,像是听不懂溪柳的劝诫,反而斥骂起溪柳来:“怕什么,没胆气的东西。”
她骂完溪柳,又缓缓理了理自己的衣衫,明明被雨浸的湿透,可她却好似浑然不觉一般,“他不渡我,我自渡。”
“这世上又不止他宋平宣一个男人。”
.....
宋平宣回府后先去了宋老太太那里请安,破天荒的,宋老太太没有斥责他,甚至还叫小厨房炖了驱寒的药汤给他送来。
“多谢祖母。”
宋平宣接了药盅,有些奇怪宋老太太态度的转变。
明明昨夜得知他要去见阮明珠,还是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怎么到了晚上,竟好似昨日龃龉未曾发生过一般?
他心中虽疑惑,却并未开口询问,此刻夜已深,若是再起争执,怕是祖母夜里不得安睡。
他年幼丧母,是宋老太太将他扶养长大,护着他,替他挡了不知多少明枪暗箭,即便是与宋老太太有什么争执,宋平宣心里始终念着这份恩情。
宋老太太摆了摆手:“既喝了药,便快些回去歇着吧,风大雨大的,受了风寒吃苦的还是你自己。”
“是,祖母。”宋平宣起身告退,衣摆沾了雨水略微有些沉,廊下暴雨穿堂,宋平宣微微仰头看着天穹。
夜色本就浓
如墨,此刻被沉重的乌云裹挟,只剩一片化不开的漆黑。
忽然一道惨白闪电劈开穹顶,霎那间四野皆亮,翻涌如泼的雨势里,宋平宣脸白的像瓷。
他从回府时便觉得心中隐隐不安,此刻这不安感更重,像是他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似的,压的他心头沉甸甸的,连呼吸都带了雨夜的湿冷滞涩。
“怎么了公子?”小厮见他脸色不好,关切道。
宋平宣摇了摇头,恰巧摸到腰间双鱼佩不见踪影,“方才在祖母那里小坐,怕是落在祖母院里了。”
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物件儿,于宋平宣而言十分重要。
他折返回去寻,发觉宋老太太院里竟还亮着灯。
“事情都办妥了?”宋老太太捻着佛珠,口念佛号,可昏黄烛火映在她脸色,不见慈祥,倒像是阴沉鬼域里爬出来的修罗恶煞。
身旁妈妈轻声应:“都办妥了,王若与是个傻的,手下人更好忽悠,老太太您放心,便是事发,也是王家的事,与咱们家无关。”
“那便好。”宋老太太又念了一声佛号:“山路湿滑,发生了意外也正常,可怜那阮二姑娘,小小年纪便要命丧黄泉。”
“老太太心好,倒也不必为她伤怀。”那妈妈道:“阮家即将大难临头,说不得黄泉底下一家人相见,也是其乐融融。”
宋老太太被这话逗的笑出了声,混浊的眉眼轻抬,竟是佛口蛇心:“一家人黄泉相会,那也算是一桩喜事了!”
宋平宣撑伞走近,只听见宋老太太最后说的那句:“她这一死不要紧,只是平宣得伤心些不少时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