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堂,阮明珠洗漱过便上了榻。
今日沈砚舟不在,白芨特意给她多灌了几个汤婆子,她把盖子拧的紧紧地,“姑娘放心,这汤婆子我拧的紧紧的,绝不会有水渗出来烫着姑娘。”
阮明珠点了点头,蜷缩在被子里。
汤婆子虽暖,可到底热源有限。
聊胜于无罢了。
沈砚舟到时,主屋内已经熄了灯,明嬷嬷今日才到府里,住处就安排在春和堂小院的后罩房,许多东西还没收拾得当,沈砚舟来时正巧撞见出来打水的明嬷嬷。
“姑爷?”明嬷嬷瞧见沈砚舟,忙行了一礼,瞧见人进了主屋后,明嬷嬷脚步一转,极有眼力见的钻去火房烧热水去了。
沈砚舟这一路过来,肩头落了不少雪,临到门前要推门进去时,手上动作却一顿。
她那样畏寒,怕是会冻着了她。
先是拂了肩上碎雪,在侧间烤了火,驱了寒气后,才进了主屋。
棉帘一降,隔绝外头风雪。
屋里没点灯,借着院外的光亮,隐隐约约能瞧见床榻上阮明珠的身影。
被子被拱起一个小包,她蜷缩着,原本被压在身下压得密不透风的被子,此刻被蹬开,她蜷缩其中,只露出个温婉的侧脸来。
她睡得并不沉,柳眉轻轻蹙着,似是不太安稳。
沈砚舟外衫染了霜雪,微微泛潮,他干脆褪了外衫,被褥被掀开,冷风钻进来,阮明珠有些不适,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月色倾斜一室明光,沈砚舟看着她起先还避着自己,可后来他身上暖和起来,阮明珠不自觉的靠过来,那姣好的面容映在月色下,香甜的气息窜入鼻尖,他眸色愈发暗沉。
他支着胳膊,侧目看向身侧姑娘。
她黛眉轻轻蹙着,似乎陷在极深的恐惧中,唇齿溢出两声哭腔,身子不自觉朝自己缩了缩。
他干脆顺势把人抱住,一把搂进怀里,大掌轻拂过她背脊,沉默的安抚着。
阮明珠醒来时,还陷在巨大的悲伤中,梦里父兄和爹爹都不在了,她想哭,可身在梦里却张不开嘴,哀戚,悲伤,以至于骤然惊醒。
她睁开了眼,可神思却不清明,一双杏眸怔然的望着眼前人,两行清泪毫无预兆的落下,随后毫无预兆的放声大哭起来。
沈砚舟一时慌了神,把人拥进怀里,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拂着她背脊。
“怎的了?怎么委屈成这样?”
“你......你怎么回来了?”阮明珠几乎是趴在他身上,双臂从绢丝的睡袍里滑出来,紧紧环住他脖颈,滚烫的泪珠落在沈砚舟颈间,像是要留下一道道抹不灭的印记。
到最后,汗和泪交融在一处,阮明珠被她推至床榻最深处,还未彻底清明的神思又被迫归于混沌。
眼泪还在流,只是这次却不是因为哀伤。
阮明珠觉得他今日分外卖力,她只觉各处都地转天旋,头顶那石榴花的图样晃呀晃,翻腾着,叫她看不清。
几个汤婆子早已从被褥中被踢了出去,其中一个摔在地上,热水顺着瓶口汩汩的往外流,只是却没人理会。
屋外明嬷嬷侧耳听着,面红耳赤又止不住的欣喜,她拍着手,声音压得极低:“好呀!真是好啊!”
绛露起夜出来,只见黑灯瞎火的明嬷嬷独自一人站在窗外,高兴的如同捡了几百两银子似的。
她挠了挠头,不知道明嬷嬷在高兴些什么,该不是病了吧?
外头实在太累,绛露紧了紧身上的袍子,又钻进屋里去了。
罢了罢了,还是明日报给姑娘,叫姑娘请大夫来给明嬷嬷瞧瞧吧!
明嬷嬷转身欲走时,屋里突然传来阮明珠的一声惊呼,随后便是窗棂被重重的一撞,劈里啪啦一阵物品倒地的声音响起,阮明珠克制又压抑的声音透过薄薄的一扇窗传来:“沈砚舟!你过分!”
只是这声音实在娇嗔,半分威慑力也没有,自然也吓不倒沈砚舟,反倒是叫他变本加厉。
明嬷嬷哪敢再多听,连忙回房去了。
小案上堆着的东西尽数落了地,其中还有一方阮明珠最喜欢的端砚,她忍不住心疼,带着哭腔喊:“你赔我的砚台!”
沈砚舟俯身去吻她唇,额上青筋一跳一跳的,他嗓音低沉:“赔......连我自己也赔给你好不好?”
他哄起人来实在叫她难以招架,三两下便败下阵来。
翌日晨起,阮明珠又迟了。
身上已经被擦洗过,隐隐透着皂角的清冽气息。
与沈砚舟身上如出一
辙,像是在一起久了,被他腌透了似的。
阮明珠有些脸热,惫懒的翻了个身。
沈砚舟就守在外间,听见动静他起身过来,手里还端着一盏润喉的梨汤。
他将人扶起来:“先把梨汤喝了,嗓子能舒服些。”
阮明珠如今被他伺候的已经很习惯了,温热香甜的梨汤入喉,只喝了两口她便不想再喝,拧着头不肯再张嘴。
“再用些。”沈砚舟温声哄。
阮明珠这才抬眼看他。
仍是那张清正俊逸的脸,哄人时语气也极温润,与记忆里并没有什么不同。
可为什么昨夜?
她脸上臊得慌,问不出口,话在嘴里打了个转儿,迂回问:“小公爷可是对我有什么不满?”
若无不满何至于那样折腾她。
沈砚舟脸上温和的笑容一顿:“夫人为何这样问,是为夫哪里叫夫人不满了吗?”
他笑容得体,衣冠楚楚。
阮明珠忽然觉得有些气闷:“既无不满,为何......”
她别开脸,窗边案几上已经被收拾过,一切如旧。
她止不住脸热,飞快移开视线,又想到什么,轻轻环住沈砚舟的腰,将脸埋在他胸膛:“若我何处做的叫你不满了,你千万别憋在心里。”
傻子也能猜出他不对来,突然说要夜宿书房,半夜又抹黑回来将她折腾一顿,这肯定是有什么事憋着呀!
沈砚舟低眸,凝着姑娘发顶。
胸膛里情绪一潮盖过一潮。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告诉阮明珠自己为何气闷,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君子,君子怎可善妒?
他掀了掀眼皮,微笑着:“真的没什么。”
阮明珠于是便不再追问,只靠在他怀里,等彻底醒了神才起身。
今日她还约了邵大嫂嫂,阮明珠收拾停当便要往二房所在的院落去,见她要出春和堂,沈砚舟脸色微凝。
阮明珠走出去两步,又回了身:“你今日还上衙吗?外头落了雪怕是不好走。”
听见阮明珠关切自己,沈砚舟脸色立即由阴转晴:“不妨事。”
听他这样说,阮明珠也没再说些什么,只道:“中午你下衙记得早些回来,我给你做江米酿鸭子吃。”
沈砚舟嗯了声,目送妻子离开。
书房内,英歌打了热水送进去,却见书房内空无一人,被褥还整整齐齐叠在床榻上,沈砚舟却不见身影。
手中铜盆里还在冒着热气,英歌眼瞪得溜圆:“嘿!见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