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释？你从前可曾听过我的解释？”
风声戾戾，她单薄的衣裳在风里摇曳，那张神情平淡的脸在宋平宣的视线里渐渐模糊：“你现在在怨我吗？可是你别忘了，从前许多次，在我和云央如之间，你从没给过我解释的机会。”
一瞬间，宋平宣好像凝滞住了。
阮明珠清晰的看到了他脸上神情的变化，惊讶，茫然，停顿，错愕，最后恍然明悟。
眼底的情绪像海浪翻腾。
可这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从前许多次，他总是无条件的偏向云央如，总是这样。
那时的她难道不想要一个解释的机会吗？
可宋平宣给她了吗？
如今不过是风水轮流转，他就受不住了？
她转身要走，宋平宣却纠缠不休：“明珠！我知错了明珠!”
他伸手要去抓阮明珠的衣袖，却被人狠狠敲在手腕上，沈砚舟手持长刀，刀鞘敲在他手腕上的那一下用了十成十的力，足以叫他痛的直不起腰来。
“沈砚舟——”宋平宣咬牙切齿。
阮明珠惊讶的看着沈砚舟：“你不是去上衙了吗？”
话还没说完，带着男人体温的墨色大氅已经落在了她的肩上，沉甸甸的带着他身上的体温将她裹挟。
“怎么不穿厚点出来？”男人低眸看她，眼神温柔。
阮明珠垂手，被抓包的心虚涌上来，虽然她并没有做什么。
“大氅在马车上，元姐儿要吃糖葫芦，她跑的太快，我急着追她，忘记穿了。”
元姐儿从车窗里探出头来，两个双丫髻上的红球微微晃着，像年画娃娃似的可爱，一开口却是恶劣的告状：“小叔叔，宋清岚她哥哥要抢我婶婶呢，你快打死他！”
沈砚舟按着元姐儿的脑袋把人塞了回去。
“我是对不住你，可他沈砚舟待你就好吗？”宋平宣脸色青白，他捂着手腕，咬牙切齿：“他为了户部侍郎的位置，要去江南推行新政，一去便是数月甚至几年，此去危机四伏，可他却一口应下，连着你也卷入这场祸事里，这就是他待你的好吗？”
他放低姿态，哀哀哭求：“明珠，我只求你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沈砚舟挡在她身前，高大的身影将阮明珠笼罩，也隔绝了宋平宣的视线。
情绪抽动，宋平宣眼底是被激怒的狠戾，他声音抵押，眼神凄切：“明珠，他根本就不想你想象那般磊落！他就是个伪君子......”
空气像是被一种滞涩感包裹着，沈砚舟冷薄的目光投过去，反击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可却有一道纤细的身影挡在他身前，清润的嗓音被怒火疾的微微变调：“你有什么资格说我的夫君？”
宋平宣怔住了，像是不曾预料到明珠会维护沈砚舟，他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明珠——”他眼眶泛红，想要解释。
可阮明珠根本就不理会他，白嫩的小脸凝上一层化不开的寒霜，“宋平宣你够了！你攻讦他，侮辱他，他看在亲缘的份上，何曾真的与你计较过，你不过是看他脾气好，便拿着软柿子捏，你说他不磊落，可这世上的位置本就是能者居之，别说是他要去江南，即便是滇南，我阮令仪也跟定了！”
胸腔里有什么在鼓动着，一下又一下。
冷风吹动他的衣摆，沈砚舟的眼圈被吹的通红。
阮明珠说完，指尖都微微发着颤。
她好气，她真的好气。
直到手被人轻轻环住，沈砚舟的身体贴近，熟悉的清冽气息钻入鼻腔，阮明珠才平复了情绪，她微微仰头，看向身侧人的脸。
沈砚舟立在他身旁，眉眼低垂：“明珠，不碍事的，宣弟一向如此，我早已习惯了，你不必因我动气。”
英歌目瞪口呆，努力掐着自己大腿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天爷啊！这小媳妇样的人，真的是自家那个杀伐决断的主子吗？
怕是他眼花了吧！
英歌揉了揉眼，再睁眼时便见阮明珠一脸心疼的看着沈砚舟，眼底柔情与爱惜几乎能化成实质：“难道就看着他这样欺负你？他从前是不是也欺负过你？”
想到昨日沈砚舟的反常，阮明珠满腔怒火全对着宋平宣发了出来：“若你再敢欺负我夫君，宋平宣！我绝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她说完，拉着沈砚舟上了马车。
马车上，沈元撅着嘴，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瞧。
好奇怪啊。
为什么是小婶婶护着小叔叔？
不该是小叔叔护着小婶婶吗？
阿爹不是说小叔叔是他们几个里头武功最好的吗？为什么还需要小婶婶护着？
沈元挠了挠头。
她不懂，她真的不懂。
阮明珠余怒未消，气的红了眼圈儿：“即便是他是你表弟，你也不能任由他这样说你。”
“婶婶。”沈元伸出小手拉了拉阮明珠的袖摆：“你别生气，小叔叔他其实挺厉害的。”
阮明珠低低叹了口气，将沈元抱起，看着沈砚舟道：“这事也怪我，若是没有我，你何至于受这份气？”
她总是习惯自我检讨，反思自己的错处。
“明珠。”沈砚舟沉眸看着她：“宋平宣说的也没错。”
“我接下了南下推行新政的事，此事我没同你商议过，的确是我不对，南下危机四伏，我虽不愿意把你舍在京里，但更不愿意叫你跟着我南下受苦。”
阮明珠垂下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何时出发定了吗？”
“最迟除夕过后。”
“那就是还有不到半月？”阮明珠愕然的看着他，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些发闷，这几日在沈家她日子实在是过的太舒服了，竟全然忘了沈砚舟娶她的原因。
他们本就是因利益走到一起的夫妻，沈砚舟对她事事体贴，她很该知足，更不该奢求郎君为自己牺牲前程。
思及此，胸腔里那股不适的闷灼感褪去不少。
阮明珠轻轻垂首：“此去江南定是关卡重重，你切记保重自身。”
沈砚舟嗯了一声，车厢里沉默下来。
远去江南，两地分居。
对于一对刚成婚的小夫妻来说实在是天大的事，沈砚舟低着头，盯着妻子裙边上的纹样，有些出神。
马车悠悠行至城西米铺，元姐儿掀起打开车窗要去看自己娘亲，被沈砚舟抬手拦下：“你婶婶畏寒，别冻着你婶婶。”
这话落在阮明珠耳中，又是一阵酸楚。
马车一停，元姐儿便跳下了车。
车厢里只剩下夫妻二人。
阮明珠低着头，分辨不出情绪。
沈砚舟坐到她身侧，轻轻将妻子的手包裹在掌心：“我并不是不与你商量，我方才下衙回来便是要告诉你这回事的，只是被宋平宣抢先说出来了而已。”
南下推行新政，需要兵部协助，故而消息被宋平宣知晓。
阮明珠轻轻嗯了声：“我并没有怪你。”
她只是心里不太舒服。
郎君奔前程是正途，她不能阻拦。
他的前程亦是她的荣耀。
她只是有些难过，像是被人抛下了似的。
心里发闷。
沈砚舟岔开了话题：“你今日来米铺寻大嫂嫂做什么？”
阮明珠没抬头，“少初姐姐想叫我给表哥说亲，相中了邵大嫂嫂家的妹子。”
“这是好事。”沈砚舟低眸看着她，凤眸里忽然绽出一丝光亮，“可有什么需要我协助的？”
阮明珠盯着他很久，忽然有些恼恨。
但片刻后她便收拾好情绪。
因利益结合的夫妻，本就不必付出多少真情。
相敬如宾就好。
相敬如宾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