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舟到金陵第十二日,京中传了一封信来。
正月初二这日阮明珠随宋知琳去宋家,临出府时宋平宣送了一箱礼来,嘴上说的是人人有份,可给阮明珠那份却与众不同。
里头多了一串价值连城的珊瑚珠。
“那珠子少夫人怎么处理的?”书房内,沈砚舟捏着信的手微微发白,信里只说了阮明珠那份礼多了一串珊瑚珠,却并未说那串珠子被阮明珠如何处置了。
是退还回去了,还是留在了身边?
信是英祁写的,英祁那样机灵的人,没写珠子的下落无非就两种情况。
一是确实不知。
二是知道那珠子的下落,但不能叫沈砚舟知道。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足够沈砚舟抓心挠肝难受几日了。
英歌不敢说话,只旁敲侧击的劝:“表少爷这就是自讨没趣,咱家少夫人心里的人只有您,公子您别因为这桩事气着了自个儿。”
沈砚舟静默的盯着那封信,俊俏的脸上逐渐爬上一丝难以名状的哀伤。
“明珠她不对劲。”
沈砚舟痛苦的阖上眼,想起离京前阮明珠忽然反常的冷淡表现,心中蔓上丝丝苦涩。
英歌找补:“许是因为少夫人舍不得您,这才情绪不对的。”
“她不会舍不得我,她对我从来都是有也好,无也罢。”沈砚舟颓然的坐在圈椅里,夜色浓稠,灯芒照出他锋利英俊的侧颜,此刻的沈砚舟像是被一层看不见也摸不着的浓雾笼着,喘不过气。
这样笃定的话叫英歌心里一紧,知道主子这是钻了牛角尖了。
可他不怎么会安慰人,只干干巴巴道:“总归少夫人如今是您的妻子,表少爷再怎么样勾引少夫人,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而且您不是早准备好了后续的事,最多三月前,您就能回京了,到时候就算表少爷再怎么作妖,有您坐镇,少夫人也不会被他勾引了去。”
这话稍稍宽慰到了沈砚舟。
但很快他眉色倏得又锋利起来。
不只是宋平宣,还有那碍眼的崔决。
“叫手下人动作快些,今晚早些去,明早之前丈量完城西城东的几块地,否则明日丈量清泉水田,便又要受制于人了。”
他们到金陵这些日子,丈量田地清查人口,处处受阻。
这些时日沈砚舟鸿门宴吃了不少,他故意纵着他们,叫他们以为他性情软弱,担不起事。金陵那些官员便真以为他真是个来镀金的酒囊饭袋,几乎要踩到他脸上来。
明日要丈量的清泉水田,便是当地最大的一户乡绅名下的,更是背靠金陵知府,是个难啃的硬骨头。
“明日叫上几个得力的,若有人敢阻挠,就地格杀勿论。”沈砚舟淡淡吩咐下去,锐利的眉眼渗出几丝冷寒。
擒贼先擒王,只要能将这块水田清点完,便算是拿下了整个金陵,往后的郡县看见金陵如此,就算负隅顽抗,也只是强弩之之末。
这也算是对此次南下的一个交代。
英歌颔首:“已经吩咐下去了。”
此次来江南,国公爷暗地里给了不少人,只是对于明日之事,英歌还有几分担忧。
他劝道:“明日几条人命杀下去,可就真将金陵这些官员逼急了。”
其实有更委婉的法子,只是战线拉的太长,沈砚舟等不及。
对于英歌的话,沈砚舟只淡淡抬了下眼:“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翌日天刚明,清溪镇清泉水田前,沈砚舟只是随手翻看了下管事递上来的册子,便毫不留情的将册子摔在了地上。
一同来的还有金陵知府,见状脸色微变:“沈大人,您这是做什么!”
沈砚舟只淡淡看他一眼,“这册子上的人口数与田亩数,知府大人觉得对不对?”
金陵知府自是一口咬定对:“即便是这些年人口有增减,可田亩数却是实打实错不了的!”
“知府大人说对是吗?”他缓缓起身,凛冽寒风卷着他衣袖,他生的本就俊俏,此刻凝着一张脸,叫人无端生肃。颀长的身影立在熹微的晨光里,更是迸发出一种勃然之势,似乎今日他想做的事,若有人敢阻,便神挡杀神。
金陵知府有些愕然,分明上次吃酒时这人还满口的中庸之道,话里话外之意都是此次南下不过是装装样子。
“这册子里的数目与实际之差,想必沈某不说知府大人心中也有一杆秤吧?”他缓步走下台阶,抽出腰间长剑,寒光凛凛,他字字铿锵:“今沈某奉陛下之名推行新政,若有人敢阻拦,便是藐视皇威,沈某话说在前
头,我这柄剑可不认人。”
金陵知府一脸怒色,朝身后使了个眼色,水田管事从地上捡起册子,怨声道:“小人管理水田十几年,从未有过欺上瞒下之举,大人这般不分青红皂白质疑小人, 小人心中委屈啊!”
英歌抱着长剑脑袋一歪,笑的人畜无害:“委屈就去投湖,去撞墙,实在不行两口砒霜灌下去,总有法子发泄。”
那管事被噎了一下,旋即闹起来:“你这后生说话竟如此刻薄恶毒!小人兢兢业业十几年,到头来竟要被一个小辈欺辱至此吗?”
沈砚舟不理会他,一声吩咐,户部两名主事便带着人走入田中,这是要去丈量田亩了。
那管事一看,立刻不依不饶的闹起来,叫几人拦住户部几人去处:“小人方才已经说过了,这田亩数量与册子并无甚差别,大人这般行径是要仗势欺人么?”
沈砚舟此行兵部也差了人来的,只是未免打草惊蛇,露面之时并未言明有兵部人随行,所以不只是眼前的管事,连金陵知府多以为他此行只带了寥寥几人。
以至于对峙之时,他们才这般有恃无恐。
英歌掏了掏耳朵,将长剑拔出横在身前:“别怪我没提醒你,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那管事身后站着好几名壮汉,再看沈砚舟那边这零星的几人,加之知府撑腰,他自然是不怕的。
可英歌手里的剑不会纵着他,众人几乎都没看清英歌的动作,那管事便已经尸首分离,倒在了血泊之中。
人群中迸发出一阵尖叫,金陵知府面上血色退尽,他指着沈砚舟,整个人身子都在颤抖:“你......你竟然敢致使手下人杀人?”
“我敢的事还有很多,大人可要一一试过来?”
那管事一死,乌压压一群人便围了上来,可沈砚舟只是提剑而立,神情漠然的看着眼前群情激愤的众人,他声音冷的如被寒风刮过:“若有谁敢阻,下场便如此人。”
这话虽震慑了一些人,可总有些不怕死的想试一试,沈砚舟自然不会惯着他们,长剑出鞘,一连斩杀十几人。
金陵知府吓破了胆,加之此处水田获利皆进了他手,他在此安插了不少人手,方才沈砚舟斩杀的人里,不乏他族中亲眷。
“你......你竟然真的敢......”
“我敢的事不只这一桩。”沈砚舟面上还染着血,零星几滴落在眼角,无端生出几丝戾色,他缓缓开口:“知府大人若还不信,不如试试?”
金陵知府闻言,眼珠子差点爆出来,这无知后辈,竟敢如此威胁他!他怒不可遏,正欲理论,身旁却有人将他拉住,来的是府衙师爷,素来都是他得力之人。
“大人不好了!手下人说昨夜城西同城东几片已经丈量过的田地忽然来了许多人,手里拿着测尺长绳,今早已经将几块地都丈量完了!”
金陵知府指着沈砚舟,气的喘不上气来:“你这是调虎离山!”
沈砚舟拿刀剑儿拨开他的手,笑容玩味:“大人说的不对,还有扮猪吃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