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太过虔诚?”她轻笑着摇了摇头,将手里这尊金佛恭恭敬敬在案上摆好,又点了线香立上,俯首拜过。
屋里檀香气浓的有些呛人,绛露呆不住,先一步出了佛堂。
如今天气转暖,三两日便要落一场春雨,今日也不例外,绵绵细雨从天穹泼下,如丝的雨线织成一帘帘密网,檐下宫灯被风吹起,晃悠悠的荡。
沈砚舟从礼部回来,半路上起了雨,半身官服都被细雨浇了个透,英歌从小门处迎上来,将手里油纸伞微微斜了斜,挡去层层细雨:“公子。”
他脸色有些说不出的古怪,“陆世子给您打了一尊金佛,少夫人去陆家一并抱了回来,现下夫人正在佛堂里......”
沈砚舟脚步一顿,表情先是一沉,后又想到些什么,沉肃的表情微微缓和,只是问英歌:“我离府后你可将佛堂收拾过?”
他今早去过佛堂上香,里头檀香烧的正浓。
莫要呛到了他妻。
“没。”英歌一怔,“属下不知少夫人会去,是以还不曾收拾过。”
沈砚舟面上没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嗯了声:“往后将佛堂勤收拾着些。”
阮明珠从佛堂出来时正遇见沈砚舟从院外进来,绛露给她撑着伞,没注意到阮明珠脚步停顿,就这么撞了上去。
绛露才多大的体格子,撞在身上能有多疼,只是雨丝从伞外飞进来,衣裳略微湿了些。
可落在沈砚舟眼里,却没这么简单了。
他脸色顿时沉下来,跟笼着一层层阴云似的,撑着伞走近,锐利的眸扫过她身后战战兢兢的绛露,虽没说什么,可那从眸里渗出来的冷意,也足够绛露胆战心惊了。
“奴婢不是故意的!”绛露垂着脸,撑着伞的手都在抖。
不是都说姑爷性情温润,最是谦和吗?
怎么眼神这样冷,吓得她头都抬不起。
“你莫凶绛露。”阮明珠挡在绛露身前,像是生怕他责罚了人,急着出来相护。
沈砚舟眸色低暗一瞬。
他都还没说什么,她便急着护在绛露跟前。
她既然待谁都这样好,又能见微知著,为何在自己面前连演都不演一下?
当日若非自己吐血昏厥,如今这妾氏是否就在春和堂里养着了?
他越想,心中淤堵的气便越多。
“回春和堂吧。”压下心底情绪,沈砚舟深漆的眸闪过丝痛色。
见他没说要罚绛露,阮明珠放了心,轻嗯了声,说了陆时意打造的那尊金佛放在何处,见他出现在此,想来是要礼佛的,于是道:“那我先回去了,你也早些回春和堂,今日明嬷嬷做了蟹粉酥,我叫人给你留着。”
看着人远去,沈砚舟撑着伞的手渐渐收紧,指尖蜷的发白。
原是特意来迎人的,如今却自己被晾在这冷雨里。
唇边扯出丝讥讽的笑。
有风起,吹的伞面微微摇晃,他干脆顺着风的力道,将手里伞一丢——
油纸伞倒扣在青石砖上,伞面渐渐聚起一层水。
他沉默立在雨中半晌,又走进了那间佛堂。
......
苏州府。
崔决简直要被宋平宣气死了。
不,不单是气死。
他眼下是真的要死了。
原以为宋平宣与沈砚舟会有些许不同,谁料这竟又是个激进的。
苏州知府被逼急了,派人暗中截杀宋平宣。
他得消息前去营救宋平宣,好不容易将人从鬼门捞回来,自己却落入敌人包围之中。
背上伤口渗出的血几乎把大半个衣裳染透,崔决半靠草垛边上,一张脸白如金纸。
手中剑已经卷了刃,再无一战之力。
屋顶破了个大洞,从洞里射进来的月光照着他,那皎洁的圆月立在头顶,他从身上撕下一截布条,草草将手臂上的伤口包扎过,可背上的伤却无法止血。
眼见着血越流越多,崔决仰头望着圆月,面前似乎浮现出一道人影来。
凤眸琼鼻,不笑时迫人感十足,可真笑起来,唇边又有一道极浅的笑痕。
人人都说她尊贵疏冷,不敢亲近,可他却见过她最和婉的笑,品过她亲手斟的茶,甚至——吻过那柔软的唇。
都说人之将死,眼前浮现的是这一生最放不下舍不掉的东西。
可他脑海里为何只是那一盏她亲手斟的滇红呢?
那一盏滇红,他不是没在旁处喝过,可却都不是记忆中的味道。
可滇南的路那样远
,此生怕是再无缘了。
意识逐渐混沌,昏死过去前崔决似乎看到有一抹茜红色的裙摆朝自己奔来。
可他太累,眼皮似有千斤重,指尖微动,伸出去的手在半空重重落下,激起一层尘灰。
赵聘婷没想到,再见崔决竟会是这样的场景。
她几乎是踉跄的从马上跌下来,一步三摔的到了崔决跟前,将手搭在崔决颈上,直到探到了那微弱的脉搏后,才终于放下心来。
视线将人粗粗扫了一遍,半边衣裳都别血浸透了,想来若是捏一把,血水都得滴滴答答落下来。
她蹙了下眉,翻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把人从草垛上扶起靠在自己怀里,直接撕了崔决的衣裳,裂帛的响声清脆,撕扯时必不可免碰到崔决伤处,可她哪里顾得了那么都,将金疮药一股脑撒上去,又用随身的帕子按在他伤口上。
鲜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崔决微弱的呼吸轻的几乎听不见,赵聘婷侧了侧脸,用自己的面颊蹭了下崔决满是血污的俊脸。
见渗出的鲜血渐渐少了,赵聘婷平静的嗓音透出几分缱绻的叹息:“平坚啊,这就是你的本事吗?”
崔决醒来时便见床榻边坐着一人,那茜红的裙摆微微铺陈开,像是盛开的最艳的荼蘼。
他眉心狠狠跳了一下。
见他醒来,赵聘婷唇角微勾,指腹擦着他干涸的唇瓣过去,她啧了声,盯着微微泛红的指腹,忽地俯下身来:“可怜见儿的,怎么将自己折腾成这样?”
那张称得上是艳丽的脸骤然在眼前放大,崔决胸膛剧烈起伏着,才想愈合的伤口因震荡的心神又渗出血来,他瞳仁震颤,不可思议:“殿下怎么会在这里?”
赵聘婷俯身下来,饶是指腹被他唇瓣刺得发红,她仍能低着头笑吟吟的凑上去,“我不是无情无义之人,我的老相好落了难,别说我身在滇南,即便是远隔十万八千里,我也得赶着来送你最后一面。”
崔决难堪的别开脸。
赵聘婷却不由分说的凑上去,眉尖带着两分怒色掰过他的下巴,细白的指陷进他脸颊的皮肉里,柳眉微蹙着,捏着他下巴的手使了几分力:“我跋涉千里来救你,你就是这样对待救命恩人的吗?”
崔决不语,只是垂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