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嬷嬷说,你身子不适。”他嗓音低沉,唇角缓缓勾起,明明在笑,可阮明珠却觉得莫名有些发冷,语调更是沉缓,像是硬挤出来的似的,带了丝危险的意味:“我来接你回家。”
身后布庄的掌柜的还在命人往车上放着布匹,他视线若有似无的瞟过去,看不出喜怒。
视线转回,对上她的眸光,他眼神沉肃肃的,像是酝酿着风雨,阮明珠不由身子微僵了下。
他立在阴影下,轮廓分明的脸上似乎被阴影罩上丝薄霜,漆黑眸底沉沉映出她倒影。
这种被人全神注释着的感觉叫阮明珠有些不适,像是她所有微小的动作都被他瞧见,难以遁形。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加之昨夜那个并不算美丽的梦,她此刻对沈砚舟是有些抵触的。
“不必了,我等会儿会自己回去的。”
“这些,都是给崔决表兄买的吗?”他没回阮明珠说要自己回府的话,而是看向那些被抬上马车的布匹。
那么多布匹,得做几身衣裳?
怕是穿到死也穿不完吧。
他微眯了眯眼,面上云淡风轻,心中却早已打翻了醋坛。
情绪累积在胸腔里乱撞,他像是个即将被抢夺领地的凶兽,浑身写满燥郁。
理智告诉他要维持体面,可嫉妒使他面目全非,他阴阳怪气:“表兄好福气,有妹妹们惦记着。”
阮明珠觉得这话有些耳熟,这说话的语气和语调,似乎听谁说过?
她微微发怔,这片刻的沉默使沈砚舟更加坚信崔决在阮明珠心中的地位比自己要高。
瞧!她只顾着给崔决买布匹做衣裳,连自己都不理会了!
不知是否是情绪外露的太过明显,连崔少初都觉出不对,她笑着打哈哈:“也不只是给我哥哥买的,还有好几匹是我夫君的呢!”
“哦对了,明珠也给你买了一匹料子,正预备回去给你做衣裳穿呢!”
“给我也买了?”他面上闪过惊喜之色,顺着崔少初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还不等他锁定是哪一匹料子,阮明珠带着些冷的嗓音响起。
“我没想给你买料子,只是多瞧了眼,姐姐以为我喜欢,帮我买下了而已。”
气氛陡然凝滞下来。
眼底的欣喜还未全然褪去,就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沈砚舟觉得自己心脏一阵阵收缩,痉挛,血液都不畅通似的,额上的青筋剧烈跳动着。
他很难受。
视线沉沉落在妻子面上,她神情淡淡的,仿佛对什么都不在意。
包括他的情绪。
“回府吧。”她说完,不顾沈砚舟黑沉的脸色,径直朝马车去。
指节缓缓收紧,阮明珠与他擦肩而过,他清楚嗅到她身上熏香的气息,却抓不到,留不住。
“妹夫。”
崔少初尴尬的叫人把料子一并送上马车,她追上去低声问:“你这是怎么了?吃枪药了?”
阮明珠叹了口气,不知从何处开始解释,只道:“姐姐,是他的错,他无理取闹在先的。”
崔少初愣了下,回头看了眼那玉树琼枝的英国公府小公爷,简直不可置信,“他无理取闹?”
但转念一想,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也没再多说,只道:“夫妻二人有什么话说开了最好,甩脸子置冷气是最不可取的!”
崔少初说完,抱着孩子回了自家马车。
车帘降下来,马车里静悄悄的,沈砚舟迟早要上车,阮明珠不太想理他,干脆闭着眼假寐。
叫她没想到的是,沈砚舟竟会这样没脸没皮。
她闭眼装睡不理他,他就死乞白赖的贴上来。
阮明珠推了他一把,“做什么!”
声音带着怒气。
“为什么不给我买料子?”他抓着她手腕,身影自上而下将她笼盖。
他盯着她,目光一寸也不挪开,声音执拗:“夏日要到了,我也要做夏衣,你为什么不给我买?”
“你又不曾缺夏衣!”阮明珠觉得沈砚舟简直是无理取闹:“府里早有绣娘做好了过夏的衣裳,你吃穿不愁,要我为你打点什么?”
“我表兄在江南,身边没人替他打点这些,少初姐姐约我出来,我为表兄选几匹料子又怎么了?”
沈砚舟:“......”
“所以呢,所以你就不管我了吗?”他面上染上哀伤,抓着阮明珠的手腕不肯松:“你记着崔决,那你怎么不记得我?”
“你吃喝不愁我管你什么?”阮明珠不解:“沈砚舟,你现
在怎么变得这样无理取闹!”
她不是面团捏的,她也会有脾气,沈砚舟这些日子分明就是在故意找茬!
她才不会继续再惯着他!
“是,我是故意不给你买料子的。”
她坦然承认,毫不避讳的对上沈砚舟的眼:“可你不如想想,为何我会这样对你。”
“沈砚舟,你太过分了!”
“我过分?”沈砚舟简直要被气笑了:“过分的人明明是你!”
不记得自己喜恶!
对自己诸多隐瞒!
过分的人到底是谁!
“沈砚舟,你怎么能倒打一耙呢!”
想起那夜的事,她气的眼眶发红:“分明是你先欺负我!是你先欺负我的!”
压抑的情绪在此刻得了关口,委屈止不住的往外冒。
明明成婚前说的千好万好,成了亲就变了个人。
即便是她做的不好,有疏漏,害他过了敏。
可那鱼又不是她逼着他吃下去的,他吃不了大可以说出来啊!何至于非忍着受着,叫自己吃了难受!
反过来还要将她欺负她,磋磨她!
“你就是个骗子!沈砚舟!你是个大骗子!”她眼底泪珠一颗颗滚出来,呜咽着咬住他手背:“你欺负我!你就会欺负我!”
“你折腾我,你还不跟我道歉,还故意冷着我,沈砚舟,你就是个混蛋!”
她泪一颗颗往外滚,心里委屈漫出来,快将整个马车淹了!
沈砚舟被这止不住的泪砸的心尖儿发疼,想起那夜自己的确做的过了火,他心里不是滋味。
可阮明珠说他故意冷着她的话他却不认。
手背还被她咬着,有血珠沁出来,混着水渍落在袍角,他忍着痛,将人抱进怀里:“怎么是我冷着你,是你叫我走的,我只是听你的话走了,这难道也要怪我?”
“我何时叫你走了!”从泪里抬起头来,阮明珠面上闪过丝茫然。
“你有。”他轻轻啄去她面上泪痕,声音发紧:“你叫我滚,叫我再也别出现在你面前,我听你的话滚了,我你又说我冷着你,你不知我这些时日有多难受,我想见你,又怕你再说那样的话叫我滚,阮明珠,阮令仪,你好难哄,我不知该怎么办。”
阮明珠愣了下,脸颊仍被他细细的啄吻着,泪痕几乎被他吻干,她脑子都开始迷糊起来。
她说过这话吗?
她似乎是说过。
可那时的情况......
她身子微微绷紧,矢口否认:“我没说过,即便是说过也是因为你先欺负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