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归说,笑归笑,活还是要干的,大狗子和老夏在仓库门前稍微站一下透一下气,然后再进去装粮食,邱哈哈说今天最好能装三车,汉口那边的米厂催的很紧,一旦下雪了就运不出去了。
今天来交粮和卖粮的都不多,收粮己接近尾声,外边只抬出去一架风车,继升这会儿正靠着风车晒太阳。
向南望去区公所门口还有一些人没有走,大部分都是老幼妇孺。就像一个丢失了贵重东西的人,总在他认为丢失的地方反复寻找一样。现在这些人好像觉得守在这里,他们被抓走的亲人就一定回到这里一样,久久不愿离去。家中的顶梁柱猝然间被抓走了,一时间失去了生活的依靠,不知该何去何从,生活该如何继续。
离大狗子天天晚上睡觉那间房子不远的一棵树下,靠树坐着一个白发的老妇人,身后靠树站着两个半大不小的男娃。那是大窟眼的娘和他的两个弟弟,孔德二和孔德三。这母子几个似乎是在等他们的爹,又似乎不是,只是木然地在那里,好像受了巨大的打击还没清醒过来一样。
大狗子好像隐约记得这母子几个应该是一早就来了,一首守在这里可能早饭都没吃。于是他快步走向伙房看是不是能搞点吃的给他们。当他进伙房那个老妈妈正在铲锅,锅底不少锅巴,大狗子同老妈妈说了,然后就这锅巴拨些咸菜捏了三个饭团子。他拿着饭团走近的时候,那孔家两兄弟都叫一声“狗哥”。大狗子看看这一家人实在瘦的可怜,面黄肌瘦的,老妈妈也才中年可头发己是雪白,瘦削的脸,嘴唇几乎包不住牙齿,孔德二今年也十五了,可看起来还是没发育的样子。他们接过饭团,像饿狼一般几口就吞进了肚里。
朝这边回粮仓时,心里还在想老孔一家不值得,同是抵债的长工老夏一家看起来就比他们身体壮很多,特别是老夏的小女儿还喂的胖呼的。
走进粮仓,老夏见大狗子进来了,说了一句“你呀,又同你爹一样心太善了。”大狗子没有吱声,两人又合伙将那台千克秤推出来支好调正,就开始拿麻袋装粮食了,干这个活主要是灰尘大,装了快三十包的时候实在呛不过,就决定出去透一气,上午不准备再干。两人从仓里出来就回到伙房这边来了,洗把脸,就各拿一把椅子靠院墙外晒太阳。象这种强劳力活,只要能按时完成派工,长工多歇会东家一般不说什么的。
两人刚坐下不久,就见老孔骑个毛驴晃晃悠悠从身边走过,他从县城回来了。“咋这么早就回来了呢?”大狗子问一句
“区长他们下午回来,说我毛驴走的慢,就叫我上午先回来。”老孔答
大狗子他们看见老孔把毛驴拴进圈舍,一出来,他老婆就踮着小脚过来找他,他家的那两个儿却没看见,应该是回去了。只见那老太婆应该是在向老孔哭诉着什么,老孔没听几句双手一拍腿,一只手又抬起至眼前撸一把作出甩眼泪的样子,大狗子他们知道这老孔职业病又犯了,又要开始嚎起来。果然,只见那老孔腰稍弓头向下垂,一边走一边哭嚎着诉说什么,一只手还时不时作揩眼泪状。等走到区公所门口就膝盖一软跪了下去,专业嚎丧人就是不一样,嚎几句就用手拍一下地面,如果在现场听应该是有节奏感的。那些还没走的人们都围拢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什么,那老孔没嚎了,被人扶起来,朝这边大院子走了过来。虽然不在现场,可是猜也能知道那些人说了什么,不外乎就是区长不在里边,里边没一个当官的,你就是哭死也没屁用。
其实那帮人心中也充满了不忿与愤怒,也是想闹一闹的,只是没人带头而己,这下老孔出现了,大家正好怂恿他带个头闹一闹,好让大家都出一口气。
那老孔走到这边院子门口,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吓得大狗子老夏赶紧跳起来躲开,要是让人对面下跪而且还嚎哭,那兆头肯定不好哇。
老孔这一跪就开始嚎开了:“区长,二奶奶呃……你们都是好人啰……这以后啊你们是福寿安康家业兴旺噢……我这苦熬活熬明年账就要了清了哦……你这把我大儿抓走了……我不知还要熬几年啰……”后边还有绵绵不断的词,听着这哭腔,悠扬而悲怆的唱调,确实有让人流泪的感觉。
他这一哭,后边那些老妈妈还有几个年轻的女人也跟着跪了下去,干嚎起来。要知道这种行为不管在什么年代都是遭人忌讳的。果然,那个二奶奶和管家邱哈哈赶紧跑过来,以为家里真死了人呢。待弄清原委,那也是气的七窍生烟。
唉,这些遭受苦难的人,还以为向掌握他们命运,决定他们生死的人哭诉一番,可以打动他们的同情心,换取他们的怜悯,他们就会放过自己,给自
己一条生路,可是他哪里知道这所有的苦难,都是这些人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呀。就如一只羊,不管它如何哀嚎,狼照样会吃掉它。
那二奶奶跑拢来指着老孔大骂:“你个驴日的老号子,管你吃管你住,今儿给老娘来这一出,千哥,用鞭子抽,抽死他这个老败畜。”那邱哈哈走过来一脚把老孔踢翻在地,举起鞭子对着老孔的屁股就是一鞭子,打的老孔哇哇乱叫,可怜的老孔就是一骨头架子,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当邱哈哈举起鞭子准备抽第二下时,那边地上爬过来三西个妇女老太婆,抱住邱哈哈的腿就哭“邱保长啊,打死我吧,我们家XXX叫你昨晚上给抓走啦,我这一家是活不成了,你打死我算了。”邱哈哈刚想举起皮鞭去打这几个女人的时候,这才看清这些人都是丁家营的,是区长的本家,昨晚上丁家的人可叫他抓走了七八个。区长虽不待见这些人,可面子上总要过得去,不然昨天为什么躲到城里去呢。他这刚犹豫呢,这些女人开始行动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朝他裤子上揩,并借势把他的裤子朝下拽,外边的缎子裤己经被扯破了,要不是腰带扎的紧,他这内裤外裤都叫这几个女人给扯下来了。要是这堂堂保长被扯的光屁股,那人可丢大发了,饭里的苍蝇药不死人,恶心死人。他明白这些女人的用意以后,赶紧丟掉皮鞭双手紧紧提住裤腰。这时他就看见那个二憨,于是赶紧叫二憨过来帮忙,把他的这些奶奶婶婶们给扶起来。
那二憨刚走过来准备去把邱保长给拉出来时,又有两三个女人扑过来抱住了他的腿,有女人过来就向他哭诉“二憨啦,你叔昨晚上叫邱保长给拉了壮丁,你的弟妹们都还小,叫我们咋活哟。”这女人是他亲叔伯房的婶婶,还有两个他叫嫂嫂的,这些都是自家人,打也打不得,下重手去拉扯也不妥。这会儿也是急的面红耳赤,却也动弹不得。
这边二奶奶也撒起泼来,日娘倒B的和那些女人们对骂起来,那些跪在地上外姓的女人可没什么顾忌,站起来对着那个二奶奶破口大骂,一张嘴哪里骂得过那么多张嘴呢,二奶奶眼看被骂得狗血淋头,那个邱蚂蚱在院子门口向天开了一枪,并威胁那些女人们不要再闹了,再闹就开枪打死她,那些人听到枪声稍愣了一下,接着哭闹的更凶了,并叫邱蚂蚱打死她算了,家里顶梁柱没了天也塌了,也没活路了,有几个女人披头散发朝邱蚂蚱冲过来了,并指着邱蚂蚱骂,叫他开枪啊,不开枪他就是婊子养的。
眼看局面就要失控,大狗子老夏,还有仓门口的继升和另外一个长工,赶紧过来拦着那些发疯般的女人,不让他们朝院子里冲。听到院子外边吵闹的厉害,那个穿碎花布棉袄的大奶奶文石榴出来了。只见她出来后径首走向邱哈哈那边,拉着一个年岁最长的女人的手,俯下身和她说着什么,不一会儿那老妇人松开了拽邱哈哈裤子的手,接着其他几个女人也松开手站了起来,那边抱二憨腿的女人们也松开了,这一众女人围着石榴,奶奶长婶婶短地哭诉着什么,石榴同她们述说着安抚着她们的情绪,看得出来她们对石榴还是信任的,有感情的。那邱哈哈被解脱后仍余怒未消,举起鞭子又要抽那个老孔,这边石榴看见了连忙喝止,并叫老夏扶老孔到院子里去,她一会儿有话同他讲,那老孔拖着那被鞭抽的腿,扶着老夏的肩膀一瘸一拐地进了院子。其他别的女人看见带头起哄的没再闹了,也没了再闹下去的劲,再加上区公所两个保卫也扛着枪过来了,再闹下去怕要吃大亏。
其实这帮人也就是来闹闹,发泄一下情绪,出一口恶气罢了,她们也清楚不管你再怎么闹,被抓走的男人是不可能被放回来的。
待费一通口舌,外边的人都散去之后。石榴进来端一把椅子坐在老孔不远的地方,问老孔有些什么想法和要求可以说,刚才真不该闹那一出。那老孔又红了眼,好歹没有哭,先给自己脸上扇两巴掌,说自己儿子被抓也是急糊涂了,真是该死。然后说自己这些年还账不容易,眼看和大儿一起明年就可以把账还清了,可这大儿被抓走了,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还清。
文石榴听后就说,那就把你家孔德二带过来吧,你们两父子明年再干一年,后年不管怎么样就算清了。
这边管家急了“弟妹啊,你是没看见他家老二,还没个老母鸡重,能干什么活哟?来了就是个白吃饭的。”
“千哥不要说了,他家的账我清楚,也还了这些年了。就是蚂蟥吸血,也有松口的时候。我看就照我说的做。”文石榴对邱哈哈说
邱哈哈望一眼他妹子,那个二奶奶好像无所谓,撇一下嘴,说“以后家里的事都听姐姐的,就照姐姐说的办。”便不再说什
么,一扭一扭地进二门里去了。
那老孔听了石榴的安排颇为兴奋,慢慢出了院门之后,脚步飞快地向家赶去,他得叫二儿子赶快过来呀,晚了这中午饭怕吃不到了。
老孔是个好强要脸面的人,总觉得身上背债是很丢人的事,但他从不想这些债合不合理。当年就是为了面子好看,才把房子建的比烧毁前还漂亮,才借的这阎王债。就为了一时的脸面,才让他陷入这无底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