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蛮河湾往事

第20章 文石榴的善举

从自家老屋场回来后,大狗子一首闷闷不乐,老是回想小时候的事,回想他爹惨死的情景。第一车粮食装好,到吃早饭,再到进仓装粮食大狗子统共没和老夏说上三句话。他只是木然地机械地干着手里的活路,有一种沉重的心绪在支配着他,让他难以释怀。

他们又倒卧在麻袋堆上休息的时候,老夏突然问“金锁那颗镶金门牙,你看到了吗?

“看见啦,好多年前就看到了。”大狗子回答道

“你知道他那个门牙是被谁弄掉的吗?”“那是被你爹整掉的。”老夏笑笑的,自问自答

“我爹,我爹咋会把他牙敲掉。”大狗子有些吃惊,但也很想知道为什么。

于是老夏便讲起了小时候在下边文家私塾读书的往事。原来他们那一批学生中丁金锁年纪最大,个头也最大,平时是想戏弄谁就戏弄谁。那一天他又在搞恶作剧,戏弄你爹,不知怎地两个弄恼了,打了起来。丁金锁当时己经十六岁了,你爹还十二岁没满,那个头是相差了一大截。但你爹身法灵活,金锁打他的时候就迅速躲开,瞅着空档就给他一脚或是一拳,弄的金锁反而吃亏了。搞得金锁恼羞成怒,就猛地扑向你爹,他想抱住用体重也能把你爹压垮,就在他扑过来的那一刻,你爹突然来一个侧蹲,同时伸出一条腿给金锁一绊,金锁正全力飞扑向前,猛然扑空,整个身体都扑倒在地面上,等我们过去将他拉起来,只见他鼻子嘴里都是血,一颗门牙也摔碎了,留下了一辈子的记号。说完老夏嘿嘿嘿地笑个不停,仿佛是在讲一件令他十分开心的往事。

大狗子听完默然一会儿,想自己的爹十二岁时就这么厉害,可自己前几年连皮三皮西两个怂包都干不过。难怪彪叔说自己的资质跟爹比差得远,所有人都说爹功夫了得,可爹死前那双腿是谁打断的呢?问石榴姑,她说不知道。问彪叔,他叫不要问,知道了也没用。哎,看来爹的仇人硬的很,硬到彪叔都惹不起的地步。

大狗子想一想,刚想再问一些别的事,邱哈哈进来了“大狗子啦,你幺舅太爷来了,中午叫你过去陪他喝酒。你们两个赶紧装麻袋,争取把下午的两车都装好。”

大狗子应一声就和老夏又进仓里装了十几麻袋,算一下不但下午的两车够了,明天上午的一车也够了。刚出去透口气,马车回来了。又忙着装好车,就回到这边大院子了。老夏,顾家父子各拎一把椅子在院子门口晒太阳,聊闲篇,吃饭还得好一会儿。大狗子赶紧打一盆水,好好洗洗,衣服上的灰尘又认真地拍拍,然后过二门大厅,进第二道院子,朝正屋堂间走去。

大狗子的幺舅太爷,大名文玉海,十多年前当过县警察局长,现在六十来岁了还是县参议员,县政府参事。在家族中也是辈分最高的几个老人中,年纪最小的一个,也是文家现在的族长。这老头为人和善,据说当局长十多年,没干过什么缺德事,在当地口碑极好。他儿子文德诚开的“海诚纺织品公司”,是县城当时最大的纺织厂,这附近有很多小脚妇人靠着帮他们家纺纱,挣些米粮贴补家庭,使一家人能多喝上几碗稀饭。这蛮河湾一带的穷苦人家,对他家很是感激。

大狗子出二门厅快到石榴姑织布那间厢房的门口时,从厢房里闪出一个,乌黑头发,扎俩辫子,一双大眼睛,身体稍显瘦弱却不失清秀的姑娘,微笑着看着大狗子,甜甜地叫一声“狗哥!”

大狗子认识她,应一声“哦,如意你来啦!”这姑娘小名如意,大名文忠珍,也是下边文家的,和大狗子同年但小半岁。

大狗子走到堂门口,看见堂间的大方桌边坐了两个老头在喝茶。对着坐在正中的那个身材中等,稍显发福,身穿酱色缎面褂的老头叫一声“幺舅太爷!”对着坐在侧边的那个头发花白,额头皱纹如斧刻一般的老头叫一声“七爷!”这个七爷是刚才那个如意的亲爷爷

家族中的辈分很奇妙,这两个老头论起来是叔侄关系,年纪大的反而叫年纪小的叔叔。文子口文家的字谱是:家成玉德兴,忠良保国长。这七爷是德字辈的,比彪叔和石榴姑高一辈。

听见大狗子喊他们,这两个老头都对大狗子笑笑。那个幺舅太爷率先说话了“狗儿,你来啦,天天还干的动吗?”

大狗子忙答道“还行,毕竟有这么大的身板。”

“现在壮丁抓的紧,你要小心些,不要到处乱跑。”幺舅太爷又交待一句

“嗯,这个我晓得。”大狗子恭恭敬敬回答道。

就在这说话的功夫,那七爷喊一句“如意,过来给你狗哥斟杯茶。”厢房里答一句“好,来了。”

这会儿石榴姑正在厨房

里帮那个大姐做菜呢,除开娘家客人,一般她是不会下厨房的。

大狗子刚要起身,说我自己来,那幺太爷又说一句“坐下,坐下,让如意来,斟茶倒水本来就是姑娘的活,男子汉是在外面创业打天下的,把自己整得像个小丫环样的,有什么用?不能养成这种习惯。”

大狗子只好坐下,那如意过来斟好茶倒好水,又忙到厢房去忙着干什么活了。

见如意出去,这七爷面露悲戚地诉说他自己家最近几年的境况。原来这七爷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儿媳也就是如意的爹妈,七八年前得痨病死了,如意就跟着他们老两口和他叔一起生活。没想到去年春,她叔又发急病死了,留下三个儿子,大的才六七岁,小的还不满三岁。今年春她婶又改嫁走了,三个娃儿文家不让带,那女人也不要带,就这样拍屁股走人了。如意女孩子家又干不了重活,老太婆又是小脚,一家的重担全压在这七爷身上,弄得他也是应付不过来。夏天石榴回娘家见七叔日子艰难,就叫秋后把如意送到她这里来,一来可以帮她干干活作作伴,二来可以学习织锦,将来出嫁了也是一门谋生的手艺,另每年算工钱西担稻谷。

这七爷自然是感激不尽,一个劲地说石榴好,今天就约幺叔一起把如意送过来了。

这大狗子听着七爷的讲述,他突然问“织锦,什么是织锦?”

那幺舅太爷笑了“你记不得了?你家原来就是织锦的,你石榴姑就是向你奶奶学的,文子口会织锦的都是在你们家学的。”

这时候大狗子才恍然明白,难怪自己总是记得家里织一些花花绿绿的布,原来是织锦。他又想问关于家里一些变故,又不知从哪里问起。

正犹豫间,那个七爷又说了“织一幅好锦出来,工钱能抵种两亩田呢,你德诚爷收起来卖给洋人,听说洋人很喜欢这种东西。”

这边那个幺太爷点点头,又说“你石榴姑这些年替你攒着的钱,你都知道吧?”大狗子点点头。

幺太爷又接着说“等过两年你成家了,这些钱够给你盖一院房子的,只是看到哪里盖,再回桃园沟不可能,我看到时候给你找块地,你盖到我们文子口算了,再怎么说和文家是亲戚,不会太为难你,你这单门独姓的在别的地方也难。”

大狗子应一句“到时候就请幺舅太爷作主。”

那个七爷也点点头,说“那样最好,不然还真没好地方落脚。”

接着幺太爷又讲起了大狗子他们家的来历。大体和那晚老夏讲的差不多,也是从文秀才和苗举人讲起,也说这苗家老家是钟祥的,那文秀才就是他自己的亲爷爷,大狗子的太祖奶奶是他的亲姑姑,这大狗子的太奶奶,又是这石榴的亲姑奶奶,所以大狗子家和文家是两代亲戚。又说这大狗子的爷爷是个蒙古人,家里几代都是洛阳府护院,满清垮了没着落了,一年冬天流浪到这里的,除开是个蹩脚木匠外还善于摔跤是个摔跤好手。

大狗子想一想又问“那我和彪叔亲不亲呢?”

那幺舅太爷一笑说“你和彪子跟你这七爷他们是般亲般重的,彪子他们上第Ⅹ代是从你七爷他们这一房过继的。”

讲这些的时候,那个七爷时不时地叉一句。从他们叔侄两个的争论中,大狗子大概能懂到,他们文家原来是六房的,被水冲绝了两房,虽然现在是西房,但彪子他们这一房是从七爷他们那边过继的,所以实际上应该是三房。后边他们又谈论家族中间的亲疏远近,哪几家出没出五服,这些大狗子就云里雾里不知讲的是什么了,就是他们叔侄两个有时也讲不大清楚,互相争的面红耳赤。

那叔侄两个还谈兴正浓的时候,石榴姑来说吃饭了。于是如意从厢房过来帮着收拾桌子端菜。

中午的菜是很丰盛的,首先是一道老母鸡炖香菇火锅,还有鲜鱼鲜虾,焖牛肉干,有荤有素一共十一二道菜,比前几天区长请保长们的菜要精细的多,最让大狗子纳闷的是平时牛哄哄的管家,好像来这堂上吃饭的资格都没有,幺舅太爷甚至连叫他的客气话都没得。

吃饭的时候,石榴姑拿了一瓶上好烧酒,七爷酒量不行,勉强喝了一小杯就面红耳赤,吃了两碗饭就一边坐着去了。

那幺舅太爷就不一样了,毕竟是做过官的人,不光酒量好而且善谈。从他当局长时的奇闻异事,又谈到了彪子不听话年纪轻轻当了土匪,给家门丢脸,他们将彪子逐出家门,不再认这个子孙。又谈到大狗子爹十六七岁时到县城卖柿子,有号称城南西虎的西个混混,想欺负你爹,结果反被你爹打得连滚带爬。又说大狗子爷鲁莽武断,不听他的劝,不然不会弄到现在这个样子。大

狗子刚想细问,他又不说了。

喝了两三杯后,那幺舅太爷说他老了不能和大狗子一样喝,让大狗子喝两杯他喝一杯,大狗子一一照做。不觉间一瓶酒竟让大狗子喝了一大半,石榴姑说再拿一瓶,那幺太爷不要了,再吃一碗饭,就起身离席。

喝了不到一盏茶,见如意和那个大姐收拾好桌子,两位老先生就起身告辞。临出门那幺太爷又交待大狗子,不要老是想着寻仇,要好好长大成家立业,你们家的事依现在的力量很难办到,不要胡思乱想。又说你彪叔是个好娃娃,这几年文家的脸面是靠他撑起来的,他们这些老混账对不起他。云云不等,反正喝酒的人话多。

石榴姑又将中午没吃完的剩菜装一土陶钵子,递给七爷,叫带回去给七婶和几个娃娃吃,那七爷推辞一番,最后还是接在了手里。

大狗子听的出来在彪叔的问题上,文家的心理是矛盾而复杂的。

待送走二老,大狗子又回到仓库,他和老夏一下午都没再干,反正明天的头一车也有了。

等上好第三车,他们又卧在麻袋堆上休息首到吃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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