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ｑｉｓｈ#ｅｎｐａ*ｃk.ｃoｍ
这天上午没有课。
陈景明的日子就简单多了。
早上听着军号声起床，吃完早餐后回去再睡一觉。
临近中午，再去吃午饭。
慢慢悠悠吃完饭，到下午，陈景明方才忙活正事。
他打算去枪械库把那几支毛瑟的击针簧全部检查一遍。
相比于升官发财，他更喜欢这些死物件。
同时昨天黄公略问的那几个问题，让陈景明觉得有必要把教案再细化一些。
只是想了想，他又觉得算了，陈景明还是不想写教案。
从食堂出来，陈景明朝着军械库方向走去，却意外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不该出现在这。
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装，光头。
身板笔挺，步伐不紧不慢，身后跟着一个侍从。
陈景明愣了一下。
校长。
他不是应该在汕头吗？
怎么就回来了？
没听说东征军被调回啊。
而且校长回黄埔，不应该也是忙另外的事情吗？
来这犄角旮旯干什么？
陈景明的脑子飞速运转，想掉头就跑，可已经来不及了，校长看到他了。
最后只能立正，敬礼。
“校长好！”
校长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脸上浮起一种温和的笑容。
那种笑容不是官场上的客套，而是一种长辈见到晚辈的慈和。
“景明啊，”他用带着浓重浙江口音的官话说道，“吃午饭了吗？”
陈景明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回答。
校长亲自跑来这，就为了问他吃没吃饭？
“报告校长，吃了。”他如实回答。
校长点了点头，侧头对身后的侍从说了句什么，侍从快步离去。
然后校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自家子侄说话：“走，陪我走走。”
陈景明有些头大。
只是最后还是跟在校长身侧，沿着通往军械库的小路慢慢走着。
中午的长洲岛安静得出奇，远处的操场上只有零星几个人影，说话声音隐约传了过来。l`aｏ&ｋａｎｓｈ`ｕ.ｃｏ^ｍ
“来黄埔这几天，还习惯吗？”校长先开了口。
“习惯，校长。”陈景明回答得规矩，“比保定条件好多了。”
校长笑了笑：“黄埔是草创，条件有限。能跟保定比？”
“保定那都是老牌子了，北洋政府花了多少银子养著的。我们这是白手起家，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还是比不得的。”
他顿了一下，转头看了陈景明一眼：“不过有一件事，黄埔比保定强，这里是革命者的学校，不是军阀的练兵场。”
陈景明只一味点头称是，“对，校长说得对。”
校长继续往前走，语气变得更加随意，“你父亲最近有信来吗？”
“有，”陈景明没招了，只能陪着这位聊家常，“家父在信中问校长安。”
这当然是客气话。
陈景明父亲是浙江一商人，现在任商会会长，与各政府都往来密切。
就是提起校长的时候，陈景明老爹的语气比“问安”要复杂得多。
但那不是能在校长面前说出来的。
校长“嗯”了一声，目光变得悠远了一些，像是在回忆什么往事。
“你父亲是同盟会的老同志了。
“当年在浙江，他出钱出力，没少为革命奔走。
“我在上海的时候，跟他见过几面。陈大哥也说他是真正的革命党人，不像有些人，光说不练。”
陈景明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校长停下来，转过身，正对着陈景明。
“景明，咱们是奉化同乡。”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父亲是老革命，你是保定科班出身。黄埔军校里，像你这样背景的人，可不多啊。”
他看着陈景明的眼睛，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也带着一种期许。
“我看好你。”
四个字，不轻不重，意图明显。
陈景明如其他人一样，听了这话后立正道，“承蒙校长厚爱，景明一定恪尽职守。”
校长摆了摆手，语气又变得随和起来：“不要这
么拘谨。我今天是专门来看你的，不是来训话的。３_ｙｅｗｕ`.|ｃｏ@ｍ”
陈景明早知道是这么一回事，校长不会没事跑到这犄角旮拉来。
只是亲口听了这话，感觉还是不一样。
很显然，这是校长在释放一个信号——我看重你，我亲自来，这是给你的体面。
这种体面，比把人叫到校长室里训话，要高级得多。
陈景明在这一刻，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段话——校长用人的手段，最高明之处不在于严苛，而在于让你觉得他把你当自己人。
现在他就是那个“自己人”。
“谢谢校长，”陈景明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真诚而克制，“景明受之有愧。”
没招，虽然他很不想在这个阵营，但现在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甚至不能说在屋檐下，都快爬到床上了。
“有什么愧的？”校长笑了笑，继续往前走，“你才上了一天课吧？学生反响怎么样？”
“还不错，”陈景明如实回答，“有几个学生底子很好。”
“哦？说说看。”
“黄公略，脑子快，悟性高。王耀武，稳重踏实。还有一个范希亮，湘军出身，带过兵，在班里很有威信。”
校长一边听一边点头，忽然问了一句：“你说的这几个，政治上怎么样？”
陈景明沉默了。
又来了，校长就是这样。
用人不在于人怎么样，他在意的是是不是自己人。
不只是后面，现在也是如此。
校长在军校里培植亲信、甄别异己的动作，早就不是什么秘密。
但他是教官，不是特务。
更不想参与这些事情。
“报告校长，”陈景明的语气不卑不亢，“我是军事教官，只管军事训练。政治上的事，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
校长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算锐利，但带着一种“我什么都明白”的意味深长。
片刻后，校长笑了。
“你这个人，倒是滑头。”他的语气不像批评，更像是认可，“也好，教官就是教官，把学生教好就行。政治上的事，自然有政治部去管。”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景明啊，你是浙江人，又是革命家庭出身，在黄埔这个地方，有些事你可以做得比别的教官多一些。你懂我的意思吗？”
陈景明当然懂。
这是在反复拉拢他。
以同乡的关系编织一张网，把有能力、有背景的人网罗到自己身边。
cc系两兄弟是这张网里的。
陈丞也是这张网里的人，周百福还是这张网里的人，现在轮到他了。
“我明白，”陈景明无奈的，依旧故作诚恳道，“校长放心。”
他没有说“明白什么”，也没有说“放心什么”。
但这几个字，在此时此刻，已经够了。
校长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时候，那个侍从回来了，手里端著一个食盒。
校长接过来，递给陈景明。
“知道你还没吃午饭，你就像是我的晚辈，不用如此客气。”
校长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食堂的粥太稀，你年轻人胃口大，吃不饱。我就让人去镇上买了一份，你拿回去吃。”
陈景明更没招，强行施恩都来了。
他以为自己是客套？
自己是真吃了啊，吃了三碗饭。
食盒是温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陈景明不想拿。
只是校长亲自来找他，亲自给他买午饭。
这种事情就不能拒绝，除非他不想干了。
诚然，陈景明不想干，可他不想让邓寅达难做。
陈景明最后只能道谢。
校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吃完了再想教课的事情。第三期的课不能耽误。”
说完，他转身走了。
背影笔挺，步伐沉稳，侍从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阳光里。
陈景明站在原地，手里捧著那个食盒，站了很久。
校长买来的午饭比食堂更丰盛。
只是陈景明吃不下。
吃饱了所以吃不下，以及不想吃这碗饭的吃不下。
周百福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门口，看着他面
前的饭，忽的问道，
“校长来了？”
他似乎早就听说了校长要回黄埔。
“嗯。”
“找你干什么？”
陈景明把食盒盖上，放在桌上，想了想，说了句很简短的话：“给我送午饭？”
校长就干了这一件事。
周百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嘲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笑。
“校长对你是真好，”周百福说，“我们是同学，可你来了黄埔，他居然亲自跑回来一趟，特意来看你。这份体面，整个军校可没几个人有。”
陈景明没接话。
他当然知道这道理。
他也知道，这种体面不是白给的。
——他今天吃了校长买的午饭，明天就得吃校长给的饭。
端了人家的碗，就要受人家的管。
只是陈景明他妈的不想进功德林。
这都什么事？
buff都叠满了。
陈景明也不知道自己遭了什么罪，这辈子浙江奉化人，父亲同盟会元老，是校长大哥那一辈的人。
自己本该去日本留学，老爹不允，说日人不是个好东西，之后阴差阳错去了保定。
这下倒好，结识了陈丞，周百福这些人。
陈景明都不用怀疑，只要自己一直活着，如果不去小岛，就是稳稳进功德林。
甚至哪怕如今弃暗投明，也晚了。
没有来黄埔之前，陈景明就没有一丁点污点，但现在不一样了。
虽然还是可以弃暗投明，可不会有好下场。
陈景明扪心自问，自己就不是个伟岸，大公无私的人。
为祖国尽一份力，这是陈景明一直都想要做的。
可他也希望自己，以及自己的子孙后代能好好活着。
陈景明想两全其美，而不是舍小家为大家。
陈景明走到窗前，点了一根烟，开始寻思自己未来的出路。
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表情。
“想什么呢？”周百福问。
陈景明转过头来，露出一个不知道是苦笑还是认命的笑容。
“想怎么才能吃下这碗饭。”
周百福摇了摇头，没再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