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一线生机陈景明跑回高坡时,校长的脸色已经不是铁青,而是透出一层惨白。x4~00txt.$c~om
第三师已经溃散,总指挥部随行的人也开始四散逃跑。
参谋们跑了,总指挥部兵败如山倒。
这时候校长想起了陈景明的劝诫,可已经晚了。
他没时间悔不当初。
校长拔出手枪朝天连开三枪,喝令“不准退”,但枪声连两丈外的人都听不见。
溃散的官兵从总指挥部身边跑过,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敬礼,甚至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一支部队正常只要出现百分之五的战损,就会有溃败的迹象,遑论第三师已经有三分之一的人死了。
校长站在高坡上,远处的枪声越来越近。
林虎的部队已经追到了视野之内,黄色的军装在林间移动,像一片逼近的山火。
校长面色铁青地从怀里摸出一把蓝色短剑,猛地将剑举到胸前,目眦欲裂。
“我要在这里杀身成仁,我没有脸回去见江东父老!”
陈更站在他身边,脚上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额上的汗水顺着眉骨往下淌。
陈更眼疾手快,一把夺过短剑,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然,
“校长,一战定不了胜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终究只不过是一个师!”
校长没有答话。
“您是整个东征军的总指挥,前线的官兵谁都可以死,您不能死在这里。61#k&sw_.com您一旦殉难,何师长、主任那边全都会乱,整个东征就全完了!”
远处的枪声越发密集。
校长怔了怔,借着台阶一步步往下退,终于僵硬地点了一下头。
此时叛军先头部队几乎已冲到了对面山腰,再拖片刻所有人都走不了。
陈更见校长双股战栗、脸白如纸,一名警卫扶他连迈了几步都在打趔趄,根本没法自己走。
陈更把驳壳枪往腰间一插,弓下身子,用双肩顶住校长的腋窝,咬牙喊了一声:“我背您走!”
他的左脚在打惠州时便被子弹贯穿,旧伤未愈,每跑一步脚踝处都像有钻心之痛,但此刻全顾不上,如今只弓著身子,背着校长,在山石与泥泞间拼命迈开双腿。
叛军见东征军的人动了起来,立刻从山坡上追下来,子弹呼啸著从陈更头顶擦过。
陈更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弓著背,脸胀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视线被汗水糊得一片模糊。
他现在没有别的想法。
只知道跑,死也要跑,不能停下。
陈更带着校长后撤,第四团其余部队奉命阻击。
……
到了晚上。
校长已经被陈更背着,跑到了羊高圩附近的一条小河边。
陈更身侧跟着两个警卫,三个人连拖带架,把校长安置在树冠下的一片凹地里。河水在几步外缓缓流淌,四下里终于不再有枪响。shuqu%nd%n&s#.%c*om
校长在树下一屁股坐了下来。
陈更将驳壳枪的机头关回去,半蹲在他身侧,喘著粗气环顾四周。
这个位置还算隐蔽,从对岸的马路上看不见,而且背靠河水,敌人一时半会儿不易接近。
片刻后。
第四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陈景明骑着马冲出山坳,一眼就看到河对岸那棵大榕树下方的人影。
他一勒缰绳翻身下马,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和汗水,快步跑到校长面前。
浑身上下全是灰和土,军装的袖口被荆棘扯烂了一大截,活像个刚从炭窑里爬出来的工人。
校长此刻也好不到哪去。
中衣的领口松了,领带扯歪了好几寸,整个人靠在树干上,神情疲惫而阴沉,但呼吸总算平稳了。
“校长,陈更呢?”
校长抬起眼皮看看他,又无力地垂下视线朝河边一指。
陈景明大步走过去,在陈更面前停下来,上下看了他一眼,朝他的肩膀猛拍了一掌:“好样的!”
片刻后,校长终于站稳了身子,抬手理了理皱巴巴的衣领。
他向陈更伸出手,声音低得像放慢了走的钟:“陈更,我会记着这一次。”
校长又转向陈景明,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
“校长,此地不可久留。”陈景明的声音压得很
低,“第四团的二营和三营已经在东面的山口展开掩护,我们必须抢在天黑透之前撤离。这一带都是丘陵,一旦敌人摸黑搜索……”
“我知道了。”校长点了点头,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在第四团警卫连的掩护下,校长连夜撤退至羊高圩。
收拢起来的人加上第四团,勉强凑成了一个还堪一战的阵容。
看着狼狈不堪的第四团,陈景明开始寻思出路。
第一师何英钦和主任还在海丰以南。
第三师全军覆没的消息尚未送达第一线。
而林虎的主力随时可能从左右两个方向再咬过来。
也就是必须有人穿透这片敌后战场,把求援信送到第一师手中。
校长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脸色灰败地坐在那儿,声音沙哑,
“眼下还得有一个人替我跑一趟,把求援信送到何师长手里。这里离海丰后埔,不下百五十里,还要翻一座莲花山,沿途有溃兵流匪,还有野狼出没。谁去?”
没有人敢答应。
不仅路远路险,更重要的是身后的追兵随时可能重新追上来。
第四团的阵地未必能撑多久。天黑了,山里有虎狼,也有土匪。
陈更一瘸一拐地从队列里走出来,把驳壳枪往腰间插牢,“我去。”
陈更的腿还有伤,但他有别人没有的东西:毅力和忠诚。
校长望着他,过了几秒钟才开口:“你太辛苦了。”
可别无选择。如今只有他是最可能完成任务的人。
陈景明将身上仅剩的钱塞进陈更的口袋里,低声叮嘱:“活着回来。”
陈更敬了一个礼,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之中。
……
陈更抵达后埔,已经是第三日的事情了。
何英钦在接到求援信后,猛地从椅子里弹起来。
第一师立即倾巢出动,潮水般奔涌著向华阳方向压过去。
何英钦同时下令左路和第二纵队全速向河婆、横江一线推进,要赶在林虎反击之前抢到有利地形,堵住追击校长的通道。
河婆、横江会战由此爆发。
第一师以一师之力正面硬撼林虎主力,用刺刀和手榴弹一寸一寸地争夺每一道山脊、每一片树林。
第一师赶到的时候,第四团仍然守在华阳外围的阵地上。
他们在校长的身前,在所有人溃散的时候坚守着,用一千五百具血肉之躯给总指挥部留出了一道求生之路。
陈景明三天没有合眼。
他的军装已经看不出颜色,硝烟和血垢结成一层黑壳,手臂上的绷带吊在胸前,但手枪始终握在手里。
十月三十一日,第一师三个方向,正面的何英钦、右翼前出的陈铭枢、起义投诚的李杨敬。
同时发起排山倒海般的大反攻,林虎部队的战线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先前疯狂扑击的阵脚再也撑不住了,全线溃向潮汕、汤坑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