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八日,南京。
陈景明的火车到站时,天色己经暗了。
站台上灯光昏黄,人影晃动,有人在下车,有人在搬行李,有人在喊话,声音被蒸汽和铁轨的轰鸣搅成一团。
陈景明刚走出车厢,就看到白健生站在月台上。
他穿着灰色中山装,没有戴帽子,身后跟着两个随从,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白健生是桂系的铁三角之一,亲自来车站接他,这个礼遇不算低。
可在这种时候也不算好。
“陈军长,路上辛苦了。”白健生迎上来,伸出手。
陈景明握了握他的手,笑了笑,
“白总指挥客气了,怎么还劳烦你亲自来接。”
“你难得来一趟南京,我不来接,谁来接?”
白健生侧身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往外走,
“而且这算什么劳烦的,你如今的地位可不低啊。”
说话的时候白健生的玩笑之意溢于言表。
陈景明笑了笑没接话,自己这个上海话事人在如今的南京,还是一般。
“走吧,车在外面。”白健生倒也没多说,侧身便道。
两个人并肩走出车站。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秋天将至的气息和铁轨上的煤烟味。
陈景明能明显注意到,白健生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赶时间。
他侧头看了一眼白健生的侧脸,那张脸上还挂着笑,笑意比以前多了很多。
“白总指挥,南京这几天怎么样?”陈景明随口问了一句。
白健生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几步路的功夫,方才道,
“乱的很,该来的都来了,不该来的也来了,你现在估计是难做了。”
说罢,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
“王天培今天也到了。”
“王天培?”陈景明微微皱眉,“他来南京了?”
“刚到,一下车就被请去总司令部了。”
白健生的语气很淡,“校长让他来面商,但现在估计被扣留了。”
陈景明没有说话。
他心里清楚,徐州丢了,总要有人来背这个锅。
王天培是第十军军长,徐州是他守的,不管是不是他的责任,他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两个人上了车。
轿车沿着南京的街道行驶,路两旁的法桐在路灯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偶尔有一辆黄包车从旁边经过,车夫弓着背,脚在石板路上跑得飞快。
车窗开着半截,夜风灌进来,吹得陈景明的头发有些乱。
白健生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了,
“景明,你对这次徐州的事怎么看?”
陈景明沉默了一下,“我听说了一些,但具体情况不清楚。”
白健生睁开眼睛,侧过头来看着他,
“徐州本来不该丢的。”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斟酌,
“王天培的第十军是攻下徐州的主力,他是打硬仗的,但打下来之后,他补给断了,粮饷停了,后援也没有。
“他一个人顶在最前面,后面没人管他。”
陈景明听着,没有接话。
白健生继续说,
“孙传方和张宗昌反扑的时候,王天培派人去催补给、催援军,一封电报接着一封电报,都没有回音。
“他守了七天,弹尽粮绝,才被迫撤出。
“然后总司令就跑到徐州前线去,说要亲自指挥反攻。
“结果呢?中了诱敌深入之计,全线溃败,他自己跑得最快。”
陈景明依旧没说话。
白健生说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的。
徐州之败的根本原因不在王天培身上,而在于宁汉分裂导致的内耗。
校长怕唐升智,于是把主力南调,留下第十军孤悬北线。
这是战略上的失误,但校长不会承认,也不能承认。
所以王天培只能成为那个替罪羊。
“王军长是个能打仗的人。”陈景明说。
白健生摇了摇头,“这年头,能打仗的人多了,能活下来的不多。”
两人去吃了顿便饭,而后车又在一栋小洋楼前停下。
白健生送他到门口,握了握手,“景明,你今晚先休息,明天估计有人要见你。”
陈景明点了点头,道了谢。
白健生转身上车走了。
陈景明站
在门口,看着那辆轿车的尾灯消失在街道尽头,夜风吹过来,带着梧桐树叶子干枯的气息和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
陈景明在南京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便去了何应钦的住处。
何应钦住在南京城西的一栋二层小楼里,是临时安排的,条件不算好,但也还算安静。
陈景明到的时候,何应钦己经坐在客厅里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看报纸。
看到陈景明进来,他连忙放下报纸,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坐。”
陈景明坐下。
两个人隔着茶几,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红木地板上,像是金色的琴键。
何英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白健生该说的都跟你说了吧?”
“说了。”
“你怎么看?”
陈景明忽然问道,
“何军长,你觉得王天培能保住吗?”
何应钦笑着摇了摇头,
“保不住。
“徐州丢了,总要有人承担责任,这个人必须是他,也只能是他。
“景明,你该为自己考虑考虑,咱们第一军该怎么站队。”
陈景明也笑了,但没有开口。
何英钦见陈景明避开了这个话题,心里明白了这位副军长的脾气,倒也不再聊这个。
两人聊了一番陈丞,胡宗南的近况,又聊了一番当今的军事方面。
在何府吃过饭,陈景明方才离开。
下午,陈景明走在南京的街道上,看到了一队队的士兵在街头穿行。
如今的南京确实暗流涌动。
第七军的部队正在向南京近郊调动,灰色的军装在午后的阳光下排成整齐的队列,步枪斜挎在肩上,刺刀闪着冷光。
行人纷纷避让,路边的小贩收了摊,店铺的门板也关了几扇。
南京的气氛不同寻常,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让人喘不过气来。
桂系在调兵,第七军向南京以西郊布防。
周凤岐的第二十六军在南京以东控制要点,他被校长抛弃后,如今显然投靠了桂系。
南京城的喉咙,正在被桂系的手慢慢掐紧。
陈景明站在路边,看着那些队伍从面前经过,一首站到太阳偏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