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七日到二十八日白天,龙潭方向出奇地安静。
炮声停了,枪声也停了,整个战场像是突然被按住了喉咙,连风都慢了下来。
陈景明站在车站站台的尽头,透过望远镜看着南边那两座山的轮廓。
黄龙山和青龙山上的旗帜在午后的阳光里垂着。
车站外的田野里,稻穗低垂着,被太阳晒得发黄。
“孙军怎么突然就没动静了?”杜律明从后面走上来。
陈景明没有回答,他非常清楚,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可他做不了什么。
毕竟这一场仗不是第十一师一支部队的事情,是整个南京政府所有南线主力的事。
孙传方压了五六万人上来,陈景明能做什么?
难不成渡江去干一仗?
这不是开玩笑嘛,第十一师再精锐也没精锐到打渡江战,打出一比三的战损。
胡连恰在此刻,端着一碗凉茶进来,放在桌上。
陈景明点了点头,没有喝。
他对这凉茶观看不是很好。
二十八日下午,暴风雨来了。
战报也来了。
南京发来的,意思很简单,栖霞山阵地又又己经丢了。
电报措辞简短,但哪怕只是看着那几个字,陈景明都能想到那位李军长的火气。
他的桂系还没彻底上台,就遇到这一出。
这也就算了,李军长就想着把仗打漂亮一点,彰显一下桂系实力。
因此,他不惜将第七军放在最危险的地方,哪里难打,第七军就在哪里。
可饶是如此。
二十二师在当日午后遭遇孙军主力猛攻后,两个小时内阵地就全线动摇了。
营以上指挥所与前沿失去联系,溃兵像退潮一样向麒麟门方向退下来。
栖霞山便又没守住。
孙军前锋甚至一度逼近尧化门,南京城郊的那些田埂和土路上,穿着灰色军装的溃兵和穿着灰色军装的追兵混杂在一起,己经分不清谁在跑、谁在追,只知道同一种颜色正在往同一个方向涌去。
……
南京城里的反应比前线更快。
商会的几个代表己经托人联系了黄浦江边的船,说是“万一有变,可以先去上海暂避”。
何英钦的电话也打到了陈景明这里,语气有些急促,
“栖霞山丢了,我这边压力很大。孙军前锋己经到了尧化门,南京城郊己经没有防线了。”
陈景明皱眉问道,“二十二师怎么会这么快就丢了阵地?”
第一次失守,是因为当时栖霞山—江岸这段并不是由22师完整坚守的,而是处在一次接防/布防调整过程中。
原先的地方警备性质部队,未等新部队到位就提前撤离,结果孙军深夜摸上来时阵地几乎是空的。
于是“兵不血刃”先丢了22师应该接的区间,随后孙军顺势扩张到乌龙山炮台群和栖霞山高地。
第二次失守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何英钦沉默了一下,声音低了些,语气平了些,
“二十二师成色不够,新编的训练不足。栖霞山那个位置本身又难守,孙军背水死战,把渡口锁了。两面一碰,二十二师自然而然扛不住。”
陈景明沉默了。
转念一想他也能想明白。
主要是成色问题,第二十二师是由预备役以及地方部队升级而来。
火力、骨干、训练都谈不上过硬,本质上其实只是有正规军番号,但战斗力无限接近地方部队水平。
地方部队是什么水平就不必多言了。
其次也正如何英钦所说,阵地本身太难守。
栖霞山是制高点俯射点,但同时也是孤立高地,一旦孙军从龙潭江边持续渡人、从青龙山/黄龙山方向挤压,22师这一坨(还混着警备营、工兵之类非战斗兵种摊薄战力),就根本顶不住背水死拼的孙军反复猛扑。
阵地再丢就成了必然风险,而不是偶然事故。
何英钦很快道,
“南京城里人心浮动。我刚才去了一趟总司令部,看到几个参谋在门口抽烟,商量退路。
“这件事情的结果,我现在也说不好。”
何英钦顿了顿,又道,“你那边怎么样?”
“还行,黄龙山和青龙山都在我手中,第十一师目前还能守住。”
“那就好。”何英钦松了口气,“你那边稳就好,起码不至于让李宗人说太多。”
……
当晚,李宗人在总司令部发了一道命令,措辞简短,没有多余的修饰,
“栖霞山阵地必须夺回,同时命令第七军立即出击,今夜收复栖霞山及附近高地。”
这道命令下达的同时,他也改变了之前的安排。
栖霞山夺回后不再交给第一军防守,改由第七军和第十九军固守。
这个决定是根据实际情况作出的。
换防即丢的局面己经重演了两轮,不能再有第三轮。
这不是某个人的责任问题,而是这个阵地本身,不适合交给缺乏山地攻坚经验的部队。
南京本就无险可守,前沿阵地如果丢了,那南京也就真丢了。
命令下达后不到两个时辰,第七军的部队己经在夜色中出发了。
他们的行动没有声张,集结和调动都是在低可见度的夜色掩护下进行,机枪手扛着枪从营房里出来的时候,连火把都没有点。
栖霞山的方向,枪声在夜里又响了起来。
陈景明站在站台上,夜色很浓,远方什么都看不到,也听不到声音。
陈景明倒也没有派人去打探,目前他只需要管好龙潭镇以及车站这一条线就行了,多余的有其他人考虑。
月光照在铁轨上,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
……
没多久,暴风雨彻底来临,龙潭方向也打响了战斗。
孙军的进攻变得凶猛起来。
前面几天的试探和袭扰,与今夜完全不是同一个程度。
前面几天更像是试探性攻击,而今天则是把整条战线上的兵力同时压了上来。
龙潭车站方向首当其冲。
一旅和三旅的阵地在深夜同时遭到攻击,枪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从车站南侧传过来。
三旅那边的情报说,进攻车站的孙军兵力至少有一个师,分成数个部分,从三个方向同时往车站外围压。
一旅的阵地也被冲击了几次,但在机枪火力下被打退了。
更麻烦的是龙潭镇。
第十西师的防区在夜间遭遇了敌军主力梯队的正面攻击,敌军不止一波。
而是一波接着一波。
连续不断地压上来。
卫俊如的命令一道道传下去,甚至不惜身先士卒。
可并没有令结果好转。
阵地在午夜前后开始一段段收缩。
第十西师原本在龙潭镇外围的三个连队,在敌军第一轮冲击后就有两个连被撕开了防线,残部退入镇内,依托街巷据守。
镇口那座石板桥被敌军控制,南街的几栋房屋也丢了。
卫俊如回到临时设立的指挥所里,
“他娘的,这孙军都不要命了?”
此刻指挥部里电话铃响了又响。
“报告师长,李团长请求支援,他说顶不住了,队伍有溃散趋向!”
“报告师长,炮兵团遭受袭击,请求支援!”
“支援支援,哪来的支援?”
卫俊如脸都黑了。
他的回复始终没有变,从镇口的石板桥被突破到敌军冲入主街时,他就在说,
“没有预备队了,让在阵地上的部队把人钉在阵地上。部队不能撤。如果撤了,谁也保不住龙潭镇。”
现在他依旧还是这个答复!
说完,老卫再度带着警卫冲上了前线。
……
正所谓将是兵的胆,卫俊如如此勇猛,第十西师的官兵自然也会壮些胆子。
如今暂时制住了溃散的趋势,但伤亡数字不可避免的还在持续增加。
退入镇内的残部重新组织了几次反击,试图把敌军压出镇口,都被打了回来。
镇子的半条街己经成了火线,每个路口都有守军和攻方在昏暗的月光下隔着几十步对射,火光闪烁不定,像是在黑夜里划出的一道道碎痕。
青龙山和黄龙山方向也在挨打。
二旅和炮兵团的阵地都在孙军的炮击范围之内。
山上驻守的二旅居高临下,敌军几次沿着山脚往上爬,半路就被机枪扫退。
但山脚己经被孙军围住,山上的部队进入了一种既攻不出去也退不下来的僵持状态。
炮兵团的炮弹存量正在减少,不得不间歇射击以节省弹药。
陈景明在整个夜里收到最多的消息,都来自龙潭镇。
到天快亮的时候,他方才拿起电话,叫通了杜律明,
“一旅抽调一个团,天亮前赶到龙潭镇,把缺口堵上。”
说罢,他放下电话,
又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警卫营也去吧。”
陈景明又对着胡连道。
“可是我走了,您这怎么办?”胡连有些犹豫。
他自然想上战场,他是陈景明的警卫兼学生,天生的自己人。
对胡连来说,他想升官,缺乏的就是战功和资历。
这种情况,他怎么可能不想上战场。
可如果因为他擅离职守,陈景明出事了。
那问题就更大了。
首先第十一师上下都会撕了警卫营。
毕竟陈景明现在不是一个人,他肩膀上扛着许多人的前程与未来。
其次,除了十一师内部以外,外部也说不过去。
“去吧,龙潭镇守住了我这才安全。”
陈景明摆了摆手。
胡连思考了一番,而后决定违抗命令,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