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京郊。
深秋的枫林是一场盛大的落日。
风一吹,大片大片的红霞从枝丫间簌簌飘落。
其中一片旋舞着,穿过窗棂,落入室内的案台之上。
一只修长的手将其拈起来,指尖微动往上一抛,那片落叶便完好无损地再次飞回了漫天秋色之中。
“唰、唰、唰……”
窗外传来阵阵规律的扫地声。
一柄长条扫帚,将那落叶规整地收拢进竹篓。
一名光着头的老尼姑,抓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去额角的汗水,往里屋瞥了一眼。
只见一头亮如白雪的长发,随风微微而动。
和村里那些古稀老者花白色的头发不一样。
此人的头发,是极为顺滑的。
在阳光下还会泛出淡淡的光华,说是上好的绫罗绸缎也不为过。
发如其人。
不仅头发好看,人长得更是瑰丽,无法用凡间言语来形容,就好像不是此间之人一样。
老尼姑有些恍惚。
算算日子,这位仙家,已经在她这借住了一个月有余。
可直到今日,她偶尔还是会心生怀疑。
眼前的人是真实存在的吗?
不仅长得不像凡人,一身的本事也如传说中的仙人一般。
老尼姑不禁回想起初见仙家的那个深夜。
月华如水,星斗满天。
她正准备关庵门,便见一道高挑的身影立在黑沉沉的夜幕之中。
面容被垂落的纱帽遮挡得严严实实,叫人看不真切。
那个时候,村里已经无故失踪了数人。
公安来了好多趟,始终找不到凶手,也查不清原因。
村子偏僻,平日里鲜少有外人进来。
此时,深夜,突然出现一位黑衣人,简直诡异透顶。
老尼姑立刻提起警惕,悄悄抄起门后的粗木扫帚,厉声喝问:
“你谁?来干嘛的?”
那人幽幽看过来,指尖掀开黑纱一角,露出了其下一张足以令人窒息的惊世容颜。
凤眸、挺鼻、绛唇,眉心还有一点朱砂痣。
老尼姑当即就倒吸了一口凉气,拿着扫帚的手抖了三抖。
这人长得简直和庙堂之上,受香火供奉的神像,都还像神仙。
长着这般清正出尘长相的人,断不可能是行凶害人的歹人。
当然,应该也不是精怪。
毕竟,建国后就不许成精了。
难道……
老尼姑惊疑交加,暗自琢磨:
难道是天上的神仙?!
神仙看不过发生在他们村里的怪事,所以特地亲自下来一趟,降妖除魔?
“路过。”
栖梧轻启薄唇,淡淡开口:
“有住所吗?”
老尼姑还没从那张神仙般的面容带来的震惊中回过神,紧接着又被他的声音惊艳。
真是极为悦耳动听的声音,温润如玉,潺潺流淌。
神仙说话都这么好听吗?
还是说,她眼前这位是通晓音律的神仙?
就是不知来自天上哪颗星宿。
老尼姑愣了好半晌,才终于反应过来仙家的需求,连忙将院门打开了些:
“有的有的,仙家快些进来。”
她这庵,应该是这村子里,唯一一个还能接待人的地方。
他们这村子,曾经繁盛过,有过几万户人家。
后来年轻人都往外跑。
好一些的,会被子女接去,举家搬迁。
坏一些的,便是孤独终老,入土为安。
近些年,鲜少有外户迁进来,特别是最近村里不太平,前后失踪了很多人,人人自危之下,又搬走了大半。
如今,村里只剩下几百户,其余全是年久失修的危房,无法住人。
她这庵堂是师父传下来的,从前香火鼎盛,如今虽风雨飘摇只剩她一人,但空余的禅房不少。
请仙家进来歇个脚,或是住上几天,都是绰绰有余。
听到那老姑喊自己仙家,栖梧刚要踏入门槛的脚微微一顿,他十分认真地强调:
“不是仙,是人。”
老尼姑立刻低眉顺眼,一副“我懂的”表情:
“明白明白,仙家放心,老尼绝不向外人泄露您的天机。”
栖梧再次僵在原地。
他刚刚是解释了,还是没解释?
怎么这处世界的人都把他当神仙呢?
-
用这个世界的标准来算,他来的时间,是在六月,也就是初夏。
但废土却是寒冬。
本来天气寒凉。
他为了避世,又住在山上。
穿越的前一秒,他正坐在暖炉旁拨散香灰准备就寝。
下一秒,意识深处,许久没有动静的永久标记,竟然传来一瞬的牵动感。
很轻。
就好像羽毛被人轻轻触碰。
其他人也许会忽略过去,但他不会。
他不管是羽毛,还是神经,都极为敏感,不可能忽略,也不可能认错。
沉寂的心脏,漏了一拍。
栖梧几乎是本能地展开庞大的精神力向四方探查:
“妻主?”
门外守着的柳生和墨辞,听到了来自殿内的动静,还以为是在叫他们俩:
“主子,您叫我们?”
半晌,没有回应。
更奇怪的是,主子的气息好像突然就消失了。
两人脸色骤变,急忙推开殿门:
“……主子?”
殿内,哪里还有人?
只剩下,火炉内彻底烧尽的余灰。
门外狂风一卷,连最后那点微弱的火星也被扑灭了。
“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