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玉娘是在午后把过继书送到听雪堂的。
她没有带族老,也没有带裴承礼,只领着十二岁的裴昭。少年换下素服,穿一身半旧青衫,进门后规规矩矩行礼,神情比昨日被人推到灵前时更窘迫。
“过继之事己经暂缓。”沈令仪让人上茶,“二婶此时来,是老夫人改了主意?”
“母亲没有改。”秦玉娘把一只扁匣放在桌上,“我也不是来逼你今日认子。昭哥儿年纪不小,承嗣本就不合适。先前议他,是族里一时找不到更稳妥的人。”
裴昭的耳根一下红了。
秦玉娘仿佛没有看见儿子的难堪:“尸身身份未明,砚舟生死也未定,总不能任世子院无人管。府里祭田、旧兵、每月往来的官帖,都得有人签押。你新进门,不熟侯府。我想的是,先让昭哥儿以侄儿身份帮你照看外务,不入谱,不改口,也不碰你的嫁妆。”
比起昨日当众要求过继,这话体面得多。
沈令仪打开扁匣。里面不是一张纸,而是三份文书:代管世子院外务的族议草案、裴昭搬入东跨院的起居清单,以及一份名为“寡媳安养约”的契书。
契书写得极温厚。若裴砚舟确认身亡,侯府每年给沈令仪三千两安养银,她可继续居住听雪堂,祭祀位次不变,陪嫁下人不受驱逐。作为交换,她将世子院祭田与官庄交由裴昭代管,苏氏嫁妆所得每年拿出西成供养裴氏族学。
“二婶说不碰嫁妆。”沈令仪点了点“西成”二字。
“供养族学是积德,账目仍记在你名下。”
“钱出了我的门,掌在二房管事手里,最后写成我的善名,确实仍记在我名下。”
秦玉娘听出讥意,却不恼:“你父亲在户部多年,应当教过你,世家过日子不能只算谁拿了几两银。你守住名分,将来便无人敢逼你改嫁;苏氏产业挂着侯府门楣,也少受商场欺压。这是相互照应。”
“若裴砚舟活着回来呢?”
“所有代管即刻归还。”
“文书里没有这一条。”
秦玉娘停了一瞬:“可以补。”
沈令仪又翻到最后一页。三千两安养银并非侯府公中支出,而由世子院祭田收益支付;若祭田不足,再从苏氏嫁妆收益中补足。换言之,侯府承诺给她的钱,原本就来自她与丈夫名下。
“裴昭代管外务后,谁有权换祭田庄头?”
“自然是他父亲教他。”
“谁保管收租印?”
“先放在大账房。”
“若账目亏空,谁承担?”
“昭哥儿年幼,二房会替他担着。”
“拿收益的是族学,掌印的是大账房,换人的是二叔,担责写的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沈令仪合上契书,“我得到的只有用自己银钱买来的体面。”
裴昭忽然道:“我不想住东跨院。”
秦玉娘转头:“长辈说话,没有你插嘴的地方。”
“母亲说只是帮忙,可清单上连小厮、书童、乳母都换成大房的人数。别人会以为我要来抢大哥的位置。”
“住口。”
少年把拳头攥在膝上,没再说话。
沈令仪却把起居清单推给他:“你何时见过这些?”
“昨晚。”
“谁写的?”
“赵管事拿来让我背。他说进听雪堂后要称嫂嫂为母……”裴昭说到这里,自己先白了脸。
秦玉娘一掌按在桌上:“赵全自作主张,我回去便罚他。”
“赵全三日前订白幡,昨夜又教公子改口。二婶每次都说他自作主张,他的胆子未免太大。”
“你若认定是我算计,今日便不该让我进门。”秦玉娘的语气终于冷下来,“我来,是因为侯府不能等大理寺查一年。你以为他们接了案,便会替你养着这一府的人?外头己经有人传你不肯认夫、扣棺聚财。再过几日,苏氏商号也会被指作借丧闹事。没有侯府替你压着,最先受损的是你。”
这并非全是假话。
沈令仪嫁入侯府才两日,既无掌家印,也没有能调动的护院。大理寺保的是物证,不会替她挡宗族与流言。秦玉娘给出的契书恶意藏在收益和权责里,表面上却足以让许多族亲觉得公允。
“我可以考虑代管,但有三件事。”沈令仪道,“第一,裴昭不搬入听雪堂;第二,任何代管不碰苏氏嫁妆;第三,权责必须同人,谁掌印、换人、收钱,谁便在亏空处署名担责。”
秦玉娘看了她许久:“若不是你父亲姓沈,我倒真愿意与你共事。”
“
我也常盼自己不姓沈。”
话出口,两人都没有笑。
秦玉娘从匣底取出另一封折好的纸:“我知道你不会信我,所以带了这个。”
纸上是裴砚舟的笔迹,日期写在婚礼前三日。内容不长,说若青石驿之行有失,世子院外务暂交二房照管,择族中幼子奉养顾明昭,沈令仪的安置也依族议而行。
裴昭惊讶地望向母亲,显然此前没有见过。
“笔迹可查,封口也有砚舟的私章。”秦玉娘道,“这不是我逼你守寡,是他离府前便替自己安排好了身后事。”
沈令仪没有伸手接,只问:“既写于婚前三日,为何称我为‘沈氏令仪’?”
婚书尚未告庙时,裴家正式文书不会把未过门的新妇连姓带名称作“沈氏令仪”。那是成婚以后才会用的写法。
秦玉娘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
“也许他后来补写。”
“那便把原件留下,由大理寺核验。”
“这是世子私书,不能带出侯府。”
“二婶不肯留下,我便只当没看见。”
秦玉娘把信收回匣中,起身时恢复了平静:“你可以不信字,却不能不信他的选择。砚舟在婚前亲口对承礼说过,若他不能回来,世子院便交给二房。”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这份安排,是你夫君亲自同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