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快的回函,比没有回函更有用。
谢临渊把定边县回文拆成西部分查:县印、纸张、官驿戳、正文笔迹。县印应当是真印所盖,边缘有定边县衙印台常见的三处磕口;官驿戳也并非全假,至少途经京畿的两站确实登记过这封信。
问题在第一站。
按戳记,信九月初六从定边县发出,初八就到京畿。千余里路,即使用六百里加急也赶不及,何况一封普通户籍回文没有加急火签。
“要么初六戳是后盖,要么这封信根本没有走完整条官驿。”沈令仪道。
书吏查驿簿,发现回函不是从北边进京,而是初九由城内兵部驿房补入路单,再倒填此前站戳。经手驿吏告假未归,家中也找不到人。
伪造者不需要一路买通,只需有真县印、几枚旧驿戳和兵部入口。
“定边县真印为何在京?”青黛问。
县印原则上不能离署,若损坏重铸,旧印会送礼部销毁。谢临渊查到定边县在永熙十五年更换过一次官印,旧印由礼部验收后交太常寺礼器房熔毁。
又是礼器房。
“裴承礼当时任职吗?”
“刚任器用署主事。”
这足以列入疑点,却仍不能证明旧印经过他手。太常寺礼器房上下几十人,熔毁手续又有礼部与内府共同见证。
沈令仪让官路继续往定边走,不因假回函停止。同时,白鹤绸庄把查询拆进普通商信:问定边有没有蓼草蓝线,问风骨岭附近旧军户是否卖过皮货,问清平二字可能指哪处商道。每封只问一件,不出现程铎姓名。
秦玉娘得知后,提醒她:“商号替大理寺查军户,传出去便是商人窥探军务。苏氏产业本就被人盯着,你是在递把柄。”
“所以商号只查货物与地名,不问军籍。”
“别人若要定罪,不会替你分得这样清。”
“那二婶有更稳妥的路?”
秦玉娘拿出秦家票号的北地汇兑簿:“秦家在定边有分号。用票号查程素娘是否兑过银,比绸庄绕路快。”
沈令仪没有接:“秦家票号刚替闭眼鹤兑过银。”
“所以我才把账送来。你可以不信秦家,但账上的兑票号是真的。”
两人对视片刻。秦玉娘不是突然站到大房一边。闭眼鹤若长期借秦家票号转银,她同样需要知道自己是受益者还是被借壳者。
沈令仪接受抄本,不拿原件,要求秦玉娘在每页骑缝处签名。双方各自保留一套,任何一边换页都会留下断口。
汇兑簿显示,程素娘名下五年前确有六十两抚恤兑票,却不是在定边支取,而是在上京西市秦家总号兑成现银。领取人持兵部抚恤凭单、程家户籍副页与善堂见证,手续一应俱全。
按印正是闭眼鹤线使用的假指纹。
“总号掌柜还在吗?”
“三年前告老。”秦玉娘道,“回乡船沉,人没找到。”
又一个恰好无法问话的人。
沈令仪翻到兑票担保。担保人不是秦家,而是“昭宁军眷局”。昭宁二字是长公主封号,军眷局则是她早年赈济北境遗属所设的善局。
这是闭眼鹤线第一次碰到宗室名号。
秦玉娘立即道:“善局每年担保上千户,不代表长公主知道某一张假凭单。”
“我没有这样写。”
“但你心里己经记下了。”
“二婶心里也记下了,否则不会先替她解释。”
秦玉娘合上账册,没有否认。
午后,苏氏商路第一封回信到了。定边做蓝线生意的老商人说,蓼草蓝线只供安北县附近三个军户村。当地确有程姓,但五年前一场大火烧了半村户籍,幸存者大多迁往南方。
官方回函说从无程家,民间却说程家曾存在。
第二封商信尚未到,侯府大门外突然响起哭声。
一个年轻妇人披麻戴孝,跪在定远侯府石阶下,手里举着半枚裴家旧玉扣。她身后跟着两个自称娘家兄长的男人,敲锣喊冤,引得半条街的人围观。
“裴世子不能白死,也不能让他的亲骨肉没有名分!”
守门人赶来回报时,妇人己经哭晕一次。她醒来后咬定自己与裴砚舟相识一年,腹中怀有五个月身孕。听闻世子战死,特来求侯府准孩子入谱。
秦玉娘看向沈令仪:“这便是你不肯认尸的后果。世子生死悬着,什么人都敢带着孩子上门。”
沈令仪没有问裴砚舟是否真有外室,也没有先看那半枚玉扣。
她只问传话的门房:“
是谁最先告诉她,我今日会在府中?”
门房愣住:“她没说要见少夫人,只说要见老夫人。”
“那便先别让她见任何裴家人。”沈令仪道,“请女医,请街坊见证,再给她一间能从外落锁、却不许任何人单独靠近的客房。”
若她是骗子,需要核验;若她被人推来做局,更需要先活着。
谢云慈原本主张关侧门,免得围观者把“外室认子”传遍上京。沈令仪却让门房当众说明:侯府会验信物、验月份、查来历,在结果出来前为妇人提供住处与医药,不认子,也不逐人。
“为何替她留体面?”一名族亲问。
“不是替她,是替案子。今日把人打出去,明日她若死在街上,所有证词都只剩别人替她说。”
她请围观街坊中两名年长妇人随行见证搜身。妇人带来的玉扣、收据、三封情书和一只婴孩肚兜逐件登记,两名所谓兄长则被留在外院分别问话。一个说他们来自通州,另一个却说从河间一路进京,连籍贯都没有对好。
年轻妇人听见两边口供不一,哭声短暂停了。她看向“兄长”的眼神不是依赖,而是恐惧。
沈令仪更加确定,不能把这件事只当成争宠闹剧。
妇人被扶进门时,袖口滑下一张药铺收据。
收据上的购药日期是昨日,药名不是安胎,而是催发月信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