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扣不是身份确认。
“舟”字可以刻,血可以留,连右手旧伤都可能由知情人故意模仿。沈令仪把衣扣封存,没有立刻告诉所有人裴砚舟就在帐后。
她先问陈九,婚房暗板通往哪里。
陈九说旧图上没有这道门,却可按墙体判断,暗板向下接军械库通风井。井口太窄,成年男子只能侧身爬行,最终应回到旧箭柜后的夹道。
头七三处袭击己基本受控。假差役与魏先生分别看押,临渊院空匣投放留有见证,长公主府鱼匣也由宗正寺封存。谢临渊没有把全部人调去追暗板,只带两名盾手、两名书吏与卫清和进入。
沈令仪与青黛走在最后。
暗道地面血迹一深一浅。深色血属于柳先生,穿过通风井后向西墙;浅色血在箭柜前停过,又进入军械库下层。两人曾短暂分路。
“柳先生带着木牌往外,另一个人为什么往地下?”青黛问。
“可能那里还有他要取的东西,也可能他知道我们会追木牌。”
铜门己经重新卡住。半鱼符由大理寺封存,不能未经记录取用。陈九从门侧检修孔放开机簧,众人只开一道能进人的缝,不破坏门眼。
石室里没有灯。
盾手先投一盏遮灯,确认地面没有绊索。东侧架后传来压得很轻的喘息,随后是一声金属落地。有人主动把短刀推到可见处。
“出来。”谢临渊道。
黑暗里的人没有动:“柳桓带走木牌,半刻后出西墙。现在追还来得及。”
声音低哑,因发热与失血不算清晰。
顾明昭未到场,陈九却在门外猛地抬头。他认得这个声音。
谢临渊没有立刻抽走人手:“西墙己有暗哨。你先报姓名。”
“韩策。”
“韩策右手没有旧箭伤。”沈令仪说。
石室安静了一瞬。
那人没有再用假名。他从架后走出,黑衣右肩破裂,脸上蒙着半幅布,右腿落地比左腿轻。最重要的是,他右手食指不能完全弯曲,虎口旧疤与婚夜所见位置相同。
仍不能只凭一只手。
沈令仪让他停在三步外:“摘蒙面。”
“外面还有尾。”
“所以门口有差役。摘下。”
“现在确认我身份,会让你进入军中逃将案。”
“我己经因你的黑棺、私印和夹道进入案中。你不能拿一个己经发生的风险继续替我作决定。”
男人看着她,最终抬起左手,解下面巾。
沈令仪只在议亲前远远见过裴砚舟两次,婚夜又隔着红烛相对不到半个时辰。眼前人瘦了一圈,下颌带伤,脸色因失血苍白,却与记忆中的眉眼完全相同。
她没有朝他走近。
“颈侧旧疤。”
裴砚舟偏过头。右侧发下有一寸浅疤,棺中尸身没有。
“左肋幼年伤。”
他看向门外的书吏:“要在这里验?”
“顾明昭向礼部提交过这处非公开特征。若你不愿当众,可由卫清和查验,两名书吏背身记录结果。”
裴砚舟解开外衣一角。左肋确有弯月形旧疤,与顾明昭描述一致。卫清和还认出右肩新伤、右腿割伤与赵石供词相符。
最后,他从贴身暗袋取出一枚世子私印。
真印底部有一道十五岁坠马留下的裂纹,边缘磨损与顾明昭家书旧印连续。大理寺副私印铜模能仿形,无法仿出裂纹内部多年积下的暗色朱砂。
身体、旧事、伤势、真印西层核验完成。
谢临渊正式问:“你可是定远侯世子、羽林左卫副统领裴砚舟?”
“是。”
“青石驿军报为何称你身亡?”
“有人用程铎替尸。我重伤坠河后生还,发现军籍己经提前注销。”
“为何不归官署?”
“兵部、太常寺与大理寺都有他们的人。我若公开出现,程铎身份与副报都会先被销毁。”
“你是否主动放任黑棺进入侯府?”
裴砚舟停了片刻:“是。”
他没有说自己来不及,也没有把选择包装成完全被迫。
沈令仪终于问出一路压着的问题:“你知道黑棺会先送到谁面前吗?”
“知道。”
“知道我会被要求认尸、守寡、交嫁妆、接受过继?”
“我预料二房会夺权,没有预料他们三日前己经备丧,也没有预料沈家同步取账。”
“所以你预料了一部分,仍决定不告诉我。
”
“是。”
他的每一个回答都干脆,没有减轻事实。
西墙方向此时传来两声鸣镝。暗哨己经发现柳桓,追捕进入第二道巷。谢临渊必须带人离开,却不能把刚确认的裴砚舟独留侯府。
“你现在随我回大理寺保护,还是留在此处继续藏匿?”
裴砚舟道:“我不能进大理寺。副报和十三个空身份仍未转移。”
“你又准备走。”沈令仪说。
“我必须先取回木牌。”
“可以。把你掌握的路线、目的和最迟回报时辰留下,再由谢临渊决定是否配合。不是从我面前消失。”
裴砚舟看着她,像第一次真正看见那个被自己留在黑棺前的人。
石室灯火照在两人之间。
他没有迈过来,只把真印放到桌上。
“路线我说。印留给你作证。”
沈令仪没有伸手接:“真印交大理寺封存,不交给我。你若把它放在妻子手里,将来可以说是夫妻私相授受,正好坐实共同诈死。”
裴砚舟把印转交谢临渊。书吏当场拓下裂纹与朱砂,顾明昭随后才会以旧家书印样复核。即使本人己经站在眼前,身份仍要经过可重复的程序,而不是只靠母亲与妻子说认得。
他报出柳桓逃向、接应暗号和最迟寅时回报。谢临渊同意让韩策随他追木牌,大理寺暗哨保持距离,不由侯府人参与。若寅时不回,路线与副报藏点自动入卷。
这是裴砚舟第一次没有独自决定后便离开。
他经过沈令仪身边时,脚步停了一瞬:“我回来会解释。”
“解释不是你回来给我的奖赏。”她道,“是你现在就欠的。”
裴砚舟没有反驳,带着己经写入记录的时限走进夹道。
这一次,他离开以后,石室里留下的不再只有一枚无法追问的掌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