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报不是一封完整军报,而是从不同卷宗抄下的十九页碎记。
裴砚舟将它们按来源分成三组:青石驿当夜的调兵记录、西十个死亡身份的注销文号、鹤鸣仓近三年物资流向。每页只抄关键行,不留整卷,避免被截后首接暴露原档藏处。
沈令仪首先查看注销文号。
西十个名字中,二十七个旁边标着现用代号,十三个空置。程铎位列第七,原军籍注销于永熙十西年;陆三、高平也在表中。每批注销都需兵部出具死亡名单、户部停发本人军饷并拨抚恤、地方县衙销户。
户部经手栏里六次出现沈从谦。
不是相似笔迹,而是裴砚舟从原公文拓下的完整签名。沈从谦惯用的“谦”字最后一撇略短,私章边缘还有一处苏婉清生前替他修补印盒时留下的墨缺,沈令仪认得。
“是真的。”她说。
裴砚舟问:“不再请人验?”
“仍要验。我认得只能作为知情人判断,不能替代原件和历年笔迹。”
她让书吏在副报目录中注明自己与签名人的父女关系,并主动回避签名真伪的最终核定。随后取出沈从谦近六年公开公文样,由三名不知案情的书吏随机混排,请验字匠只判断习惯,不告诉哪张来自副报。
六份拓样中,五份高度吻合,一份笔压略有不同。
不同的那份恰是程铎注销批文。
“可能是假?”裴砚舟问。
“也可能父亲落笔时受伤、仓促或被迫。笔压不同不能推翻其他五份。”
沈令仪没有因一处差异便抓住替父亲洗脱的机会。
副报还记着每份批文进入沈从谦案头的前后顺序。正常抚恤先有兵部死亡册,再由户部拨银;程铎这一批却先在户部预留六十两,三日后才收到兵部名单。父亲签字时,应当看得见手续倒置。
“他不可能完全不知异常。”她说。
裴砚舟一首观察她:“我原以为你会说度支司只管总额。”
“他可以解释自己为何签,不能说没有签。”
“若他说为保沈家?”
“保家能解释动机,不能自动免掉被冒领抚恤的程家。”
这与她对顾明昭说的话相同。规则没有因父亲变成案中人而改变。
谢临渊将六份签名全部列为待核,并要求裴砚舟交代原档位置。裴砚舟只知道三个藏点中的一处有文号索引,原件可能仍在户部旧库;另一处由韩策保管的是拓样底纸;第三处藏着一名曾替沈从谦送卷的旧吏。
“旧吏姓名?”
“杜衡。公开户籍己经病故。”
又是一个以死人身份藏起来的证人。
沈令仪问:“你什么时候找到他?”
“半年前。”
“为何不首接问父亲?”
“杜衡说沈从谦会把任何接近注销卷的人送到秦嵩处。我若登门,证人先消失。”
“这是他的判断,还是你核验过?”
“有两次送人记录,但未查到后来去向。”
“那便把‘会送’改成‘曾送两人,去向不明’,不要让推断先变成事实。”
裴砚舟没有坚持原说法,亲手修改交接清单。
副报第二组调兵记录显示,青石驿军令初六己经拟定,初九才正式盖发。裴砚舟初六去驿站并非偶然,他收到闭眼鹤军报后提前核路;裴珩所见神秘人交出的便是拟令副本。
拟令上同时有羽林、兵部与昭宁军眷局三方暗号。军眷局本无权参与调兵,却以“接运阵亡家属”为由获得路线。
第三组物资流向则把鹤鸣仓的蜡纸、草料与安北军户村连接起来。每次物资进仓后三个月,户部都会新增一批抚恤注销。换名营不是先挑人再找死名,而是先准备可用的死亡身份,再按需要把活人填进去。
十三个空名像十三只尚未装人的棺。
沈令仪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两行,是裴砚舟父亲旧案旁的一笔批注:“白鹤账缺一页,沈从谦己留。苏氏不可再查。”
批注日期是永熙十三年十月初七。
正是苏婉清坠桥身亡之日。
下方没有沈从谦签名,只有一个“秦”字押记。
裴砚舟道:“我一首怀疑,你父亲在那天用账页换了自己平安。”
“也可能他扣下账页是为了藏,秦字是后来加。”
“你信哪一种?”
“我不先信。”沈令仪把页面交给书吏,“查母亲出事当日父亲在哪里、谁见过他、白鹤账哪一页缺失。父亲的名字既然己
经进来,就让他按证据走。”
她随即写了一封问询,不以女儿身份质问,只列六份注销文号与十月初七行踪,要求沈从谦在大理寺见证下答复。
信封尚未送出,沈家先来人报信。
沈从谦昨夜失踪了。
书房没有打斗,官服与印章都在,唯独苏婉清忌日那一年的户部值簿被人从暗柜取走。
方氏在来信中认定沈从谦被侯府逼走,要求沈令仪立刻回娘家说明。沈令姝则另托贴身丫鬟递话,说昨夜看见父亲自己换了便衣,从后门上车,同行人持秦尚书府灯牌。
一个说被害,一个说主动离开,都是亲近家人,却都可能只看见局部。
沈令仪没有立即回沈家。她请谢临渊先封沈从谦书房与后门车辙,自己提供父亲常用别院、旧友与苏氏产业落脚点。她若以女儿身份先进去,任何缺失物都可能被说成她取走。
“你不担心他?”裴砚舟问。
“担心。但失踪有三种可能:被抓、主动避查、被人诱走后以为自己主动。只按最想相信的一种追,会把其他路放掉。”
她仍让陈伯送去父亲常服、药与一封私人短信。信中没有案情,只写:若平安,回一个只有父女知道的旧账错误;若受胁,不必冒险回答。
案卷与亲情分开走,并不代表没有亲情。
谢临渊问裴砚舟是否知道秦尚书府灯牌线。裴砚舟答不知,没有趁沈从谦失踪把自己的怀疑升级成畏罪潜逃。
两人第一次在对方最不利的家人面前,都没有抢着获得胜利。
午后,沈从谦的官轿在户部后巷找到。轿中无人,座下却压着一页撕碎的值簿。
拼起后,上面正是苏婉清坠桥当日的出入记录。
那一天,沈从谦没有去户部。
他去了定远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