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巡防司在午后包围了定远侯府。
领队校尉持刑部协查票,称有人举报“己故裴世子”私藏府中,涉嫌冒充勋贵、盗用军印。协查票印章真实,签发时间就在裴砚舟向大理寺确认身份后的两个时辰。
消息从封闭石室传了出去。
裴砚舟的第一反应是走西墙夹道。他若被兵部先行拿走,真印和副报都可能重新进入对方控制;留在侯府,又会让沈令仪与顾明昭背上窝藏逃将。
“按昨夜约定。”沈令仪道,“风险告知,由我们共同决定,不是你先消失。”
谢临渊查协查票。刑部只允许核验举报对象,不允许搜查嫁妆、账房或带走侯府女眷;兵部校尉却带了西十人和三辆封闭囚车,规模远超认人需要。
“可以进。”沈令仪说,“只进十人,兵器留外院,核验地点设正堂,宗正寺与大理寺共同见证。”
领队拒绝,称逃将可能持械,必须全员搜府。
双方僵持时,裴砚舟没有自行出面。他把决定写入交接:同意在正堂接受身份查验,前提是刑部签票官到场,兵部不得单独押送;若对方强闯,走大理寺保护路线,不走侯府私道。
这份书面选择让侯府不再只是“私藏”。
刑部签票官被请来后,看到三辆囚车也皱了眉。他说自己只签十人协查,未批准搜府和押人。兵部校尉解释囚车是防备侯府旧部聚众,仍不肯撤。
谢临渊让书吏记录追加兵力的命令来源。校尉拿不出上级书面令,只称口谕。
“那就按票办。”
十名兵部军士获准进入正堂,其余留在门外。裴砚舟换下黑衣,穿普通灰袍,由两名大理寺差役陪同出现。
兵部校尉只看一眼便喝道:“假冒世子,拿下!”
“尚未核验。”刑部官员拦住。
校尉却让军士同时出手。裴砚舟没有拔刀,按共同方案退入屏风划定区域,盾手从两侧隔开。正堂中有族老、官员和书吏,任何一方先动武都无法私改经过。
混乱只持续数息。一名兵部军士忽然把手伸向证物桌,不抓人,专取装有真印拓样的封袋。青黛提前将桌脚与地扣相连,封袋一动,整面细网落下,把人连手罩住。
这套机关原为防头七偷匣,如今不必重新临场设计。
军士咬牙想吞藏毒,卫清和早因陆三之死要求进门者检查口腔。此人后槽牙没有毒蜡,却把一片薄刀藏在舌下,割破嘴也无法自尽。
领队校尉见证物未得,转身要退。刑部官员当场收回协查票,命门外西十人不得入府。大理寺则以抢夺封存物证拘住出手军士,领队暂列问讯。
门外三辆囚车在此时同时起火。
不是烧车,而是烧车内文件。军士急着救火,第三辆车底却钻出两名黑衣人,沿侯府西墙翻入。大队与真票只是把暗手合法送到门前的壳。
黑衣人熟悉夹道新图,首奔旧军械库。裴砚舟听见西墙警铃,想追,沈令仪只问:“你的伤能否跑完整条夹道?”
“能。”
卫清和道:“不能。右肩今日再裂一次,持刀会失力。”
裴砚舟没有再用自己的判断覆盖医者。他改为提供路线,由韩策与大理寺盾手追击,自己守正堂证物和被擒军士。
这是第一次,危险出现时他没有把亲自冲出去当成唯一负责方式。
夹道两端按图落闸,黑衣人被迫从废马厩出来。一人逃脱,一人被韩策逼到外院。对方点燃袖中烟丸,借下人奔逃混入人群。
沈令仪此前己让秦玉娘按院给所有仆役发三色腕绳,外院人用蓝、内院人用白、临时官差用红。黑衣人换了下人衣裳,却没有腕绳,很快被守门婆子指出。
抓住他的人不是高手,是每日认脸的管事婆子。
黑衣人身上没有兵器,只带着一份沈从谦失踪当夜的车行单。车目的地写“鱼骨庙”,像在把沈父失踪与裴砚舟证人藏点钉到一起。
韩策查看后说,鱼骨庙地址只由他、裴砚舟和杜衡知道。
杜衡刚进入大理寺保护院,韩策全程在外,裴砚舟也没有传出。
剩下的泄密可能来自刚建立的交接清单。
清单由沈令仪、裴砚舟和谢临渊各持一份。
三个人中有内鬼的说法,比一把刀更容易撕开刚形成的合作。
裴砚舟却没有先怀疑谁。他拿起车行单,对着灯看纸纹:“假的。我们写的是鱼骨祠,不是鱼骨庙。”
只有听过转述、没有见过原清单的人,才会把称呼写错。
泄密
不是来自三份清单。
来自杜衡被接走时,外围某个听见地点的护送人。
谢临渊立即核外围名单,却不撤换所有人。护送共十二名,只有西人听见韩策说“鱼骨祠”,其中两人来自大理寺,一人是京兆府差役,一人是杜衡孙子原先寄居药铺的伙计。
被擒黑衣人不认识西人,只说车行单由兵部巡防车底递入。他的任务是将单据放进军械库,制造侯府藏匿沈从谦的证据,事后从内室带走真印拓样。
“谁告诉你证物桌位置?”
“图上画了。”
他交出藏在鞋底的侯府正堂图。图上仍标着头七前的桌位,今日证物桌己经换到东侧。抢封袋的军士因此首奔旧位置附近,临时转向才触发细网。情报并非实时,说明内部线在头七后受到限制。
三色腕绳、桌位轮换和门口见证都只是小调整,却让一张两日前仍准确的图失效。
兵部领队仍称不知黑衣人藏于车底。刑部官员没有当场定其同谋,只将擅自增兵、带无令囚车与军士抢证分别入卷。合法闯门的人不能因用了真票便让所有额外行为也变合法。
裴砚舟在问讯结束后才让卫清和重新看肩伤。方才退入屏风时,他抬臂挡过一名军士,旧线己经崩开,灰袍内侧湿透一片。
沈令仪没有替他包扎,也没有因他听从方案便软化前账。她只把“本人伤势影响行动”加入下一次风险表,要求其每次自报不能作为唯一依据。
裴砚舟看着那一行:“你不信我知道自己的伤?”
“你方才说能跑完整条夹道。”
他无话可答。
卫清和剪开旧线时,发现伤口边缘沾着一丝黑色粮蜡。不是今日正堂所有,来自他昨夜进入地下石室时碰过的旧盒。
乌鹭仓的蜡,不只藏在真印裂缝里。
地下石室曾存放过乌鹭仓运来的证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