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懒虫一直在打喷嚏。
这已经是他在荒原上度过的第三个早晨了。
那些个喷嚏来得毫无缘由——像是有看不见的手指在搔他的鼻孔,又像是有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念着他的名字——不是祈祷,是咒骂。
他相信是后者。
小懒虫始终坚信,这世上的每一次喷嚏,都对应着某个人在某处对他的恨意。
恨得越深,喷嚏越响。
按这个算法,他在龙港的仇家大概能从码头排到风暴群岛。
“阿——秋。”
他擤了擤鼻子,把一块绣着鲨鱼徽记的丝绸手帕随手丢在地上。
小懒虫就嵌在那张椅子里,仿佛那不是一个人坐在椅子上,而是椅子正在缓慢且耐心地吞吃一个人。
“三天了。”
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像一个人在数羊。
“三我们在这片鸟不拉屎的地方走了三天了,你知道我们准备去哪里吗?”
瘦竹竿适时的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灰烬原,老大。”
“灰烬原。”
小懒虫把这几个字吐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一股子酸臭味。
“你知道灰烬原以前是什么地方吗?”
瘦竹竿不敢说知道,也不敢说不知道。
他只能沉默,而小懒虫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那具巨大的像肉山一样的身体在鲸皮座垫上发出一阵沉闷的挤压声——那声音湿漉漉的,仿佛在肥厚的脂肪层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蠕动。
他的目光越过瘦竹竿的头顶,落在那面从深渊潮汐之母神庙里请回来的黑曜石镜子上。
镜面灰蒙蒙的,什么也映不出来,但他总觉得那里面有东西在动,有东西在看着他。
“三千年前,这里打过一仗。永夜战争最后一场战役。那时候还没有宛兰帝国,还没有满月女神露涅拉妮的神庙,还没有银月骑士团那些在满月之夜才能发光的废物。”
小懒虫那条肥厚的舌头从嘴唇之间伸出来,几乎是仪式性地舔了一圈。
“那些人类在这片平原上打了整整七天七夜。血流成河——不是比喻,是真的流成了一条河。那条河后来改道了,就是你们看见的咆哮河。河水为什么是清的?因为血已经流了两千年,流干了后就只剩下灰烬。”
接着,他又抬起那根粗短的箍着金戒指的手指,朝远处的黑龙山指了指。
那座山蹲在天边,暗红色的烟云从山顶翻涌出来,像一头正在喘息的巨兽。
“那座山底下有什么,你们知道吗?”
“不知道,老大。”瘦竹竿的声音依旧在发抖。
“我也不知道。”
小懒虫笑了。
他笑的时候,整张脸的脂肪都在颤动,那些颤动的波纹从下巴蔓延到脖子,又从脖子蔓延到胸口,最后消失在那件宽大得足以当帐篷用的丝绸袍子底下。
“但我知道一件事——那个地方,进去的人,没有出来的。哪怕你是第四阶,非天,又或是第五阶,唯一传奇。”
小懒虫把手收回来,搭在扶手上。
他那五根手指甲修剪得很尖,但指甲缝里却嵌着黑色的东西——不是泥,是血。
干了的,发黑的,洗了很多遍也没能完全洗掉的血。
“前两天我派了十几个清道夫过去探路。你知道结果吗?”
“他们……没回来,老大。”
“是的,没回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瘦竹竿不敢回答。
“意味着那个地方不欢迎我们。”
小懒虫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接着他闭上了眼睛。
“本来,不应该是我来的。”
小懒虫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那晚之后,我们坐下来好好谈了一谈。可议会那帮穿灰袍子的老爷,他们坐在高塔上,喝着从风暴群岛运来的香料茶,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的主宰。我说阿迪拜尔手上一定有他们想要的东西,我想请他们出面。可你猜他们怎么回的?”
“怎么回的,老大?”
“外地,不便介入。”
小懒虫把这六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时,都带着一种黏腻的质感。
“外地,不便介入。他妈的。”
小懒虫那笑容挂在他那张被脂肪撑得变了形的脸上,像一面挂歪了的旗。
“我每年给他们送那么多钱,他们收钱的时候怎么不说不便介入?”
他又笑了。
这次的笑不
一样——这种笑不是笑,是哭不出来的哭。
“然后我找了城防军。哈兰德那个废物。那个被阿迪拜尔用马桶扣在脸上的废物。”
小懒虫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他觉得这件事确实很好笑。
“我写信给他,说那个紫毛杂种可能在灰烬原,说我已经打探清楚了,说只需要他派一小队人过来,把人抓回来,东西拿回来,这件事就结了。你猜他怎么说?”
瘦竹竿的额头还贴着地面,但他的耳朵竖起来了。
“他说上头有令,城防军不能离开龙港辖区。他说最近不太平,潮汐不对,第七夜该来的没来,圣塔上的光暗了。他说上头紧张得很,连轮休的都取消了。”
小懒虫那只巨大的像肉山一样的身体在椅子里微微晃了晃。
“放屁,全是放屁。他们就是不想来。他们就是想看我出丑或者死掉。我死了,他们好分我的地盘,好抢我的生意,好把我的人一个一个收编过去。干干净净,漂漂亮亮,连一滴血都不用沾。”
小懒虫睁开眼睛,看着跪在地上的瘦竹竿。
“所以我来了。我,小懒虫——一个二阶火种烬的术士,一个在龙港码头收保护费起家的混混,一个连马都骑不了的胖子——我来了。我带着你们,带着我的钱,带着我的轿子,来到了这片连草都长不太高的、被火山灰覆盖的、散发着硫磺味的荒原。”
小懒虫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
大到在帷幔围成的空间里回荡,大到那两只玻璃瓶里的液面都跟着颤了一下。大到马车顶上那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女人似乎动了一下——也许是被声音震的,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要让他们知道——我小懒虫,不是好惹的。”
又是一阵沉默。
瘦竹竿的额头还贴着地面,但他的嘴张开了。
“可是……我们进不去啊……听说了吗,进去的人就会遇上邪祟……”
甜水镇的居民们口口相传的奇闻,他们早已知晓。
“我们不能进去,他们...就不能出来吗?”
“老大,您真是太英明了。”
小懒虫看着他,然后又笑了。
“你总算聪明了一回。”
小懒虫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感受什么东西。
风从荒原上吹过来,穿过帷幔的缝隙,带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还有别的什么味道。
他又打了一个喷嚏。
“阿——秋。”
然后小懒虫睁开眼睛有看向瘦竹竿。
“最近的奶,不太新鲜。”
瘦竹竿的额头还贴着地面,但他的后脖颈上却是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我回……回去之后再买些好的,老大。我听说哈耶克那里新来了一批,从北方草原上收来的女人,她们奶水足,身子也壮实。”
小懒虫的目光落在瘦竹竿的后脖颈上,然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个建议。
“好。不过以后,给她们伙食好一些。”
瘦竹竿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个从来不管手下死活,把半兽人清道夫当柴烧的小懒虫——居然说要改善伙食?
“老大……您是说……”
“我说,以后给他们伙食好一些。多喂点肉,多喂点好的。别老给他们吃那些发霉的麦饼。”
瘦竹竿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拼命地转,转得飞快,但转不出任何答案。
他想说“老大您真是仁慈”,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因为他的直觉在告诉他——别说,别问,别想。
然后小懒虫又开口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慢悠悠的像数羊一样。
“最近他们的肉,也不好吃了。”
瘦竹竿终于明白那些女人死后尸体去哪里了。
远处黑龙山的烟云在晨光里翻涌。暗红色的光映在云层底部,像一道永远结不了痂的伤口。
风从荒原上吹过来,带着硫磺味。而马车顶上,那个女人又呻吟了一声。
小懒虫靠在椅背上,又打了一个喷嚏。
“阿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