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懒虫垂下眼皮,瞧着那个只够得到他肚脐眼的男孩。
他张开双臂的模样像极了一只护崽的母鸡——瘦弱且可笑。
对此,小懒虫那张被肥油撑得肿胀的面孔上竟浮出一种莫名的神情。
是好奇。
“有意思。”
他抬起手,屈了屈指节。
后背那些黑色的孔洞里,数不清的灰白色长虫像被惊醒的蛇群一般昂起头来。
它们蠕动着越过小懒虫的肩膀,在半空中蜿蜒,伸向洛伦。
手腕,脚踝,腰——它们一圈一圈地缠上来,将男孩从地上提起,悬在半空,像一只被蛛丝裹住的飞蛾。
小懒虫转过身,面向被寄生者按在地上动弹不得的保尔。
保尔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泪水和血混在一起从眼眶里涌出来。而此时的他只能被寄生者捂着嘴,喉咙里只能挤出含混的不像人声的呜咽。
那是父亲的声音。
一头被铁链锁住的野兽,眼睁睁看着幼崽被拖出巢穴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我其实有话想问你。譬如,你为什么要收留阿迪拜尔那个杂碎?一个来路不明的杀手,你连他真名叫什么都不知道。可你却让他住进你家里,让你老婆孩子跟他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小懒虫歪着头,饶有兴味地欣赏了一会儿。
“我也不想让你说话。谁知道你会喊出什么东西来呢?毕竟还是安全为上。”
小懒虫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
“但我能猜到你的说辞——无非就是‘朋友’啦,‘到了我家就是自己人’啦,诸如此类。我在龙港活了这么多年,这种话听过太多了。说这些话的人,后来大多数都死了。剩下的一小部分,学会了不再说。”
小懒虫又逼近了一步,整座酒馆的地板在他脚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但这是你选择的路。所以你要亲眼看到它的后果。”
他转回身面对着洛伦,伸出一根手指。
那根手指又粗又短,指节上箍着一枚金戒指,戒指上刻着深渊潮汐之母的圣徽——一只从海浪中伸出的手,五指张开,像是在索要什么,又像是在施舍什么。
“后果就是——你将看着你儿子的脑袋,是怎么爆掉的。”
一只悠悠螺从小懒虫的鼻孔里爬了出来。
灰白的虫身在空气里蠕动,六条细腿在空中交替划动,像一只正在泅渡的畸形的蜘蛛。
它顺着小懒虫的手指爬向洛伦的耳朵,虫身分泌的黏液在男孩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晶亮的痕迹。
洛伦的身子绷直了,而虫子也钻进了他的耳道。
然后——虫子发出了惨叫。
那只悠悠螺从洛伦的耳朵里弹射出来,灰白的身体上冒着白烟,六条细腿在空中痉挛,表皮鼓起一串焦黑的燎泡。
它摔在地上,翻滚,蜷缩,发出一声又一声细小如同指甲划过玻璃的嘶叫。
然后它不动了。
在烛火的映照下,虫尸继续燃烧,从灰白变成焦黑,从焦黑变成灰烬。
小懒虫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一小撮灰烬。
“有意思。你们奥塔维斯一家,还真是有令我想不到的东西。”
那些触手开始动了。
它们把洛伦的身体翻转过来,让他的后背朝向小懒虫。
男孩的肩胛骨在皮下凸起,像两片尚未长成的翅膀。那里,在两片肩胛骨之间———一片黑色的鳞片正在发光。
小懒虫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鳞片嵌在皮肉里,边缘与皮肤咬合得严丝合缝,像从出生起就长在那里。
但它是异物——皮肉知道它是异物。
鳞片周围的皮肤微微发红,微微隆起,是身体在试图排异一件它永远也排不出去的东西。
小懒虫的手指扣住鳞片的边缘,指甲嵌进鳞片与皮肉之间的缝隙。
然后他用力——拔了下来。
鳞片带着血肉从洛伦的皮肉里被撕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湿透的羊皮纸从玻璃上被揭开。
可随即这声音便被洛伦的惨叫淹没了。
保尔眦目欲裂。
泪水从他睁大的眼眶里涌出来,与脸上的血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比血更深的颜色。
他看见血从儿子后背的伤口涌出来——那血是暗红色的,可从伤口流出的刹那便开始发光,像是液态的火焰。
那一滴滴血滴落在地板上,木板被烧出一个个焦黑的小坑。
小懒虫把那
片鳞举到眼前时它还在发光。
“龙鳞。”
然后小懒虫转过身,面向塞维里安。
老法师站在酒馆的阴影里。
从默许的协议达成到现在,他几乎没有动过。
小懒虫把那片鳞举高了一点,让烛火的光穿过它半透明的边缘。
“法师大人。”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尊敬,“这还真是有意思的事情。一个人的身上,为什么会生出一片龙鳞来?”
“难道说,他们家的保护神,是一条龙?那种巨大的、肮脏的、在诸神黄昏中就该被驱逐出失落地的生物?”
塞维里安没有说话,他只是将目光落在那片鳞上。
烛火在鳞片的表面流动,像熔岩在冷却之前最后一瞬的光泽——那种光泽不属于这个纪元的任何一种造物。
它太老了,老到塞维里安只在韦斯利家族藏书楼最深处的那些禁书中读到过类似的描述。
塞维里安的脑海中突然浮起一个念头,一个他从未认真考虑过的念头。
黑龙山里面,难道真的会有一条龙?一条巨龙?
不是那些在第三次征服战争里被“燃焰者”伊格纳修斯烧成灰的野龙——那些东西与其说是龙,不如说是长了翅膀的大蜥蜴,连以太之力都感知不到,只会用爪子和牙齿撕咬。
更不是那些在风暴群岛的悬崖上筑巢被水手们当成海妖的亚龙——它们的龙焰连一艘渔船都点不着,叫声倒是够响,能吓唬吓唬没见过世面的岛民。
是真正的龙,巨龙。
是那种在诸神黄昏之前的年代里,遮天蔽日地掠过失落地上空的生物。
是那种一口龙焰能烧毁一座城池、一次振翅能掀起海啸、一颗眼球就有城堡那么大的——早已被世人当作传说的东西。
可巨龙一族已经一百年没有在宛兰帝国境内正式有过筑巢记录了。
上一次有据可查的巨龙目击报告,还是“逐星女”阿尔托莉雅在慕士塔格之巅点燃星炬的那一年——她在云层之上看见了一道掠过月面的影子,翼展足以遮蔽半个星空。
那篇报告后来被议会封存,列为“未经证实”,和所有那些不方便被证实的东西一起,锁在星穹大厅地下第七层的档案室里。
如果黑龙山里面真的有一条龙,如果这一家子矿工和奴隶背后站着的,真的是一条龙。
那意味着什么?
塞维里安没有说任何话。
他只是把脸藏在阴影里,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大法师手指却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那是塞维里安在议会高塔上养成的习惯,当一个决定太过重大的时候,他的手指就会这样蜷起来,像一个正在掂量筹码的赌徒。
小懒虫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
于是他把那片鳞随手丢进地上的血泊里。
鳞片落地的刹那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四周的血液被蒸发成一圈淡红的雾气。
他转回身面对着洛伦。
触手们把男孩重新翻转过来,让他面朝着自己。
洛伦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沾着汗水和泪水,鼻梁上那一小块被太阳晒出的雀斑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清晰。
小懒虫凑近了他,近到洛伦能闻见他嘴里那股甜腻的腐臭味——那是母乳与尸肉在胃里混合发酵之后才会有的气味。
可就在此时,洛伦睁开了眼睛。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和保尔一样的灰蓝色的眼睛此时正直勾勾的盯着小懒虫。
然后,洛伦眼眸的颜色变了。
幽绿色的光芒从瞳孔深处渗出来,那光漫过虹膜,吞没眼白,将男孩整双眼睛变成两团燃烧的火焰。
小懒虫的眼睛也变了。
那片幽绿的光从洛伦的瞳孔里涌出来,同样落在小懒虫的脸上,钻进他的瞳孔深处。
他想移开目光,但却移不开,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生命之力渐渐被吸食。
塞维里安站在酒馆的阴影里,看见了那片幽绿的光,看见了小懒虫瞳孔里泛起的幽绿。
亡灵咒术。
他在议会档案室见过类似的记载。
那是新月纪之后遗留下来的禁术,施术者以自身的灵魂为锚,吸食他人的魂魄。
那些记载的页边还有前面数十位议长的亲笔批注。当然,翻来覆去也只有两个字:禁用。
法师没有出手,他只是看着。
而洛伦的头顶渐渐的浮出了一顶王冠。
黄金王冠的边缘是磨损的锯齿状,正中缺了一颗宝石,而那
个空缺的位置,恰好能容纳一颗拇指肚大小的暗红色宝石。
然后那个幻影出现了。
从洛伦的身体里,从那个十岁男孩瘦弱的躯壳中,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身影正在升起。
它很高,比小懒虫还高。
身披一袭破烂的袍子,袍上绣着的金线已经发黑,花纹已经看不清——但那些花纹的轮廓还在,像一张被烧毁的地图,你依然能辨认出上面的山川与河流。
头戴一顶更大的王冠,和洛伦头顶浮现的那顶一模一样,只是更大,更暗。
骷髅王。
它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一团凝成形的烟雾。眼眶里没有眼睛,只有两团幽绿的火焰——和洛伦此刻眼眸的颜色一模一样。
它正在从小懒虫的眼睛里吸食着生命之力。
小懒虫的瞳孔在剧烈晃动,他能感受到自己的灵魂正在被一丝一丝地拽出躯壳。
小懒虫甚至还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变轻,变空,但他的身体动不了。
他只能看着那个幽绿的幻影从男孩的身体里一点一点地靠近。
直到骷髅王伸出了手,它伸向小懒虫的胸口——伸向那个正在剧烈跳动的心脏。
然后,一抹白光猛烈地炸开了。
不是从骷髅王的手里,是从小懒虫的胸口。
一道闪电一样的光,从小懒虫的胸腔深处喷涌而出。
光柱击中了骷髅王伸出的那只手,击中它的手臂,击中它的整个身躯。
骷髅王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它的身形在白光中剧烈扭曲,边缘不断模糊,不断变形,像一圈被狂风吹散的烟,像一片被投入熔炉的纸,像一缕被阳光照到的晨雾。
然后洛伦倒在了地上,那头顶的王冠在白光炸开的瞬间便碎了——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迸裂,像冰面被巨石砸穿。
骷髅王的幻影被硬生生拽回了小男孩的身体里,像一只被铁链拖回笼中的野兽,像一缕被重新塞回瓶中的烟。
小懒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声响。
那张被肥油撑得肿胀的面孔上,血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从死灰变回蜡黄,从蜡黄变回那种病态的透着油脂光泽的白。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
绸袍被烧穿了一个边缘焦黑的窟窿,露出底下那层肥厚的还在因恐惧而颤抖的脂肪。
小懒虫伸手探进怀里,掏出了那件东西。
十字架,银制的。
它很小,只有巴掌大,银质的表面被摩挲得发亮,边缘磨损处露出底下暗色的铜胎。
十字架上钉着的那个人形已经看不清面目了———不是因为磨损,是因为铸造它的人本来就没有刻上面目。
一个没有脸的救世主,一个谁都可以把自己的面孔投射上去的空白。
小懒虫把十字架举到眼前,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
背面的银面上刻着一行小字,是古尼伯龙根语:
光照在黑暗里,黑暗却不接受光。
灰烬与遗忘之神的神殿-来自第六章
堕落骑士-来自第十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