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噜从虫巢里滚出来,手脚并用地爬到基多多拉面前,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条被剥了皮的狗。
他的声音尖细都好似像指甲刮玻璃。
“伟大的存在……求您……求您饶了我……”
他抬起头时那张皱缩的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灰白色的瞳孔里映着洛伦熔金色的眸光。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们背后是您——我以为只是……”
基多多拉低头看着咕噜,那双熔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我不是当事人,你,求错人了。”
咕噜从基多多拉脚边爬起来,转向保尔。
他的膝盖在碎木茬子上磨得稀烂,灰白色的血拖了一地,但他感觉不到。
他爬到保尔面前用额头撞在地板上,撞得咚咚响。
“保尔大人……保尔老爷……求求您……求求您帮我说句话……”
“我错了……我不该动您的儿子……我不该来灰烬原……我把我所有的钱都给您……藏在龙港码头第三仓库地底下,还有龙骨巷十七号后院的水井里,全都给您……求求您,帮我说句话,求求您……”
保尔站了起来没有看脚边那个蜷缩成一团的东西,只是径直走向基多多拉。
在那个穿着他儿子皮囊的旧神面前,他跪下去额头贴着地面。
“大人,谢谢您出手。”
基多多拉低头看着他,然后摇了摇头。
“不是我帮你的。你的儿子,洛伦。在来这里之前的那一天,呼唤我。他说,我需要你的恩赐。然后,他用掉了自己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不求代价的呼唤。”
保尔的眼睛猛地睁大,眼泪立时酒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
“但你也要记住,我目前的活动范围受制于缺损仅限于灰烬原附近,若是超出范围的话,那么我将无法出手。因此,你们还需要更多的帮我寻回我的残骸,让我得以完整。”
塞维里安依旧跪在酒馆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奇怪的是,他呢看见基多多拉的嘴唇在动,能看见保尔在流泪。
但他却什么也听不见。
这不是距离的原因——塞维里安就跪在三步之外。
应当是某种更深层的遮蔽,像一个透明的茧,把基多多拉和保尔裹在里面。
声音传不出来,而以太感知亦是被隔绝了。
他只能跪在那里,看着两个人在他面前交谈。
塞维里安忽然意识到,从那一天在灰烬原的木屋里他决定“先看看”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隔绝在那层茧的外面了。
不是基多多拉隔绝了他——是他自己。
咕噜还在磕头。
额头撞在地板上,咚咚咚,咚咚咚。
“求求您,求求您,求求您……”
基多多拉没有看他,那双熔金色的眼睛转向酒馆的另一侧——那堵还立着的墙。
他的目光落上去时,墙就碎了。
砖石从中间向外迸裂,碎砖簌簌落下来,扬起一片灰白色的粉尘。
墙后面是一辆马车。
马车顶上,钉着一个十字架。
十字架上,钉着一个女人。
她的双臂被铁钉贯穿,手腕处的血已经干涸成两道黑红色的痕迹。
女人的头垂着,长发遮住面孔。那胸口的铜管已经脱落,乳房软塌塌地垂在一边,而管口还在滴着乳白色的液体。
月光从屋顶的裂缝里照下来,照在她身上。
她动了一下。
长发滑落间露出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
颧骨高耸,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处渗着黑色的血痂。
但她的眼睛是清醒的——那种在黑暗中醒得太久、已经忘了怎么闭上的清醒。
她看着基多多拉,基多多拉同样看着她。
“苦主不是我,是她。”
咕噜的磕头声停了。
他慢慢转向那辆马车,转向那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女人。
“不……不……她已经死了……她早就死了……”
女人开口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被刮出来似的带着铁锈和血的滋味。
“你……是神吗?”
基多多拉没有回答。
她又问,只是这次的声音更轻来。
“你能……杀了我吗?”
基多多拉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抬起手,指尖亮起一点金色的光。
“我可以救你。”
那点光飘向她
,像一颗温暖的蒲公英种子,落在她胸口的伤口上。
紧接着,女人都皮肉开始愈合。新生的肉芽从伤口边缘长出来,血管重新接通,皮肤一寸一寸地合拢。从暗红色变成粉红色,从粉红色变成几乎透明的新生儿的皮肤。
女人的脸上没有喜悦。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看着那些伤口消失,看着那具被折磨了不知多久的身体重新变得完整。
然后她抬起头,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
“没用的。我的家人……都死了。我的丈夫,我的孩子,我的父母,都死了。”
她转过头,看向蜷缩在墙角发抖的咕噜。
“他把他们一个一个吃掉了……让我看着……让我听着……”
基多多拉看着她,然后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那位云游商人摊位上摆着的那柄剑。
基多多拉把剑递给了她。
女人看着那把剑,然后她从十字架上下来用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握住了剑柄。
咕噜心生惊惧,并开始拼命的往后退。
“别……别过来……我可以补偿你……我有钱……我有很多钱……都给你,都给你——”
女人一直在逼近。
咕噜退到墙角时无路可退,他蜷缩成一团,双手抱着头,将膝盖顶着胸口。
“求求你……我也是被逼的……我生下来就是这样……没有人要我……我的亲生母亲把我扔在垃圾堆里……我只能和虫子在一起……虫子是我的家人……我没有选——我没有选——”
但最后,女人的剑还是刺穿了他的喉咙。
咕噜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把剑从他喉咙的正面刺进去,从后颈穿出来,剑尖钉进了墙壁的木板里。
然后她又刺了一剑,又一剑,又一剑。
没有人数她刺了多少剑。
只知道她停下来的时候,咕噜的身体已经不成人形了——那团蜷缩在墙角的,曾经被称作“小懒虫”的东西,现在只是一堆混着灰白色血液和虫尸碎片的看不出形状的残骸。
最后,女人站起来走到酒馆门口。
此时的晨光恰好从破损的门框里涌进来,落在她脸上。
那是她作为“食物”被囚禁以来,见到的第一缕不带铁锈味、不带黏液腥臭、不带那股甜腻腐臭的光。
她站在这道光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将剑立在地上,用头撞了上去。
结束了。
只是,血污之下,女人的嘴角却是微微翘着。
“这把剑不错,你别忘记拿。虽然云游商人十个里有九个是骗子,但这个没有骗你。剑是真的利达摩斯符文剑,第三纪元末期的黑铁矮人工匠在熔喉里铸造的。嗯,就在你之前,我亲眼看着一个人类骑士带走了它。”
基多多拉忽然转过身来面对着保尔。
“既然它是你的了,那么,你给它起一个名字吧。”
保尔愣了一下。
“我?我不配——”
“你配。你儿子用自己的一次呼唤救了你这,不是为了让你觉得自己不配的。”
保尔沉默了。
基多多拉的嘴角却是突然向上一扯,像是一个人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要不要叫‘火之高兴’?反正艾尔莎喜欢火。”
保尔嘴角动了一下,但那几乎算不上笑。
他低头看着那把剑,看了很久。
晨光从屋顶的破洞里落下来,落在那把剑上,落在那些还没干涸的血迹上。
他想起那个女人站在晨光里的样子——破烂的囚衣被照成淡金色,像一个刚刚被加冕的还没来得及坐上王座的女王。
然后她倒下去,嘴角微微翘着。
正义。
保尔想,如果这世上真的有正义,它应该是在黑暗中醒得太久,已经忘了怎么闭上的那双眼睛里,最后亮起的那一点光。
它应该是苍白的。
因为它等了太久,因为它到的时候,该失去的都已经失去了。
“苍白正义。”
“好名字。”
基多多拉说完这最后三个字,双眸中熔金色的光便从洛伦的眼睛、耳朵、嘴巴里抽离出来汇聚在半空之中然后渐渐消散了。
洛伦的身体从悬浮中缓缓落下来,落在保尔的怀中。
他颤巍巍睁开眼睛,那是灰蓝色的,普通的,属于一个十岁孩子的眼睛。
“爸爸,我做了个好长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