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年关将至,京都的民众采购需求量暴增,各地市场也跟着热闹起来。
京都也是有“东市”和“西市”之分,但由于已经荒废,贸易市场逐渐被京都的各个寺庙控制。
对于从美浓来京都开展业务的杉原屋而言,人生地不熟加上大部分货物都被商座垄断,除了蜡烛之外也没别的东西可卖。
可由于京都寺社联合起来抵制蜡烛,导致蜡烛迟迟无法打开销路。
50文一根的蜡烛对于寺庙而言不算贵,但普通的民众依旧消费不起。
杉原家次又不敢降价,于是杉原屋的业务便停滞不前了。
不过杉原家次也没闲着,按照山内一丰的指示,他带着人游走在京都的各大市场,很快就理清了各个市场背后的支持者。
“主公,京都实力最强的寺庙无疑是比叡山延历寺,除此之外妙心寺、妙觉寺、本能寺、本国寺、东寺等七十八座佛寺也都有各自的地盘。”
“除了日莲宗的寺庙以外,其他寺庙都对杉原屋十分排斥,我们的商屋在京都无法立足,货物也卖不出去。”
延历寺不只是一座单独的寺庙,而是坐落在京都东北比叡山的一个寺庙群,光是僧房就有几千个。
最初京都是“禅宗五山”的地盘,受室町幕府的支持几乎成为京都一霸,和朝廷支持的比叡山延历寺关系不睦。
但应仁之乱的一把火把京都烧成废墟,五山寺庙自然无法幸免于难。
再加上室町幕府的衰落,失去幕府支持的五山寺庙逐渐被比睿山延历寺夺走了地位。
“最近听闻觉恕法亲王即将就任天台宗座主,这位可是天皇的哥哥。”杉原家次补充道。
山内一丰轻笑道:“天皇?天皇手里有几个足轻?”
“天台宗靠着朝廷的关系在京都肆意妄为,挣了钱也没说拿点出来给天皇修修园子,这不还是靠我织田家掏钱?”
正亲町天皇穷连儿子的元服礼都办不起,还是靠织田信长的赞助才办完仪式。
日本的这些寺庙各个嘴上冠冕堂皇,背地里全是男盗女娼,放把火都算便宜这群虫豸了。
像比睿山延历寺、石山本愿寺这种毒瘤能尾大不掉全是因为室町幕府太垃圾。明应8年细川政元挥师入洛一把火烧了大半个比叡山,那延历寺不也屁都不敢放一个。
“行了,事情吾已经知道了,你们暂且退到近江,等我清除掉一些虫豸之后再说。”
“好!”杉原家次将一份名单放在桌上,接着躬身退了出去。
山内一丰拿起名单审视了一圈,接着喊来堀秀政。
“久太郎,通知小六和茂助,跟他们说我想吃鱼了。”
“哈!”
蜂须贺正胜和堀尾吉晴这会儿还在多闻山城,两人负责变卖从大和抢来的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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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决定要搞事,那就找些业务能力熟练的人来京都。
与此同时,细川氏纲的旧邸内,足利义昭也兴冲冲地喊来了明智光秀。
“十兵卫,大学头和性贤的婚事已定下,趁新年之际来一个喜上加喜如何?”
明智光秀躬身道:“殿下,山内大学头在京都连个宅邸都没有,总不能让两人在本能寺成婚吧?”
足利义昭一拍脑门,“对对对,是吾太着急了。”
“那依你之见,吾该当如何?”
明智光秀也清楚足利义昭费这么大劲要把传山性贤嫁给山内一丰的原因。
看似只是一场普通的联姻,但却把足利、织田、三好、松永、山内五个势力都牵扯进了这门亲事。
“松永大人尚在美浓,织田弹正忠也不在,是不是应该等他们二人上洛后再做决定?”明智光秀提议道。
既然是五个势力“同台竞技”,那就等“参赛选手”全都就位才行,不然这一出大戏唱歌给谁看?
明智光秀继续说道:“在下理解殿下的急切,但有些事情既然决定要做,那就不能授人以柄。”
足利义昭轻轻点头,“十兵卫所言在理!”
“对了......”足利义昭突然想到什么,“听闻弹正忠对你颇为看重?”
“是。”明智光秀十分坦诚。
“那你就跟着弹正忠好好干,不要有顾虑,一切都是为了幕府的再兴,这也是所有人都在做的事情!”足利义昭振奋道。
明智光秀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犹豫半天,明智光秀还是
没忍住,“殿下,有些话在下实在不吐不快。”
“嗯,你说。”足利义昭显然心情不错。
然而明智光秀接下来的一句话却给足利义昭泼了盆冷水。
“还请殿下约束幕府的奉公众!”
足利义昭愣了愣,“这是为何?”
“殿下,最近幕府对畿内的管理十分混乱,甚至出现了一块领地同时被好几个人发布安堵状的情况。”
“长此以往,幕府权威何在?”明智光秀一脸担心地说道。
足利义昭陷入沉默。
道理他都懂,但想要约束奉公众谈何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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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人是他唯一能指挥动的力量,而且对他也是忠心耿耿,如果没有好处,谁又会支持他?
虽然说是依靠织田、三好、畠山等人坐稳将军大位,可毕竟不能事事都依靠外人,不然他就真成傀儡了。
进入京都前,足利义昭对这个还没什么感觉。
可真正等坐上这个位置,他心里多少是有一些想法的。
权力,总是会让人迷了心智。
“嗯,吾知道了。”足利义昭随口答道。
明智光秀不知道是不是说顺嘴了,突然又开口道:“除此之外,公方若是有什么决议,最好派人去岐阜城同弹正忠商议一番。”
“如遇大事,不应擅专。”
足利义昭眉头轻皱。这话如果是其他人说出来他倒不觉有什么不妥,但明智光秀可是自己的奉公众,你不能这样说啊。
“十兵卫,你就这么急着向弹正忠表忠心吗?”足利义昭忍不住敲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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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智光秀连忙口称不敢。
“罢了,你走吧。”
“哈!”
明智光秀起身走出细川邸,心情极为复杂。
正因为他是奉公众出身,所以太清楚足利幕府的顽疾所在了。
“积重难返,这个幕府......已经无药可救了。”
“或许,是该早做打算了。成为织田家臣,将是我的机会!”明智光秀紧握双拳,暗自下定了决心。
他要出人头地!
留在幕府干一辈子他也不过是个奉公众而已。
但若是出仕织田家,织田信长用人不看出身,不重家名,发展前景将会十分可观。
明智光秀已经不再年轻,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
......
永禄11年,12月26日,夜。
鸭川的河水结了层薄冰,街町中偶尔响起几声犬吠,逼仄的长屋内时不时传出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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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下京的奉公众居住区内,一队鬼鬼祟祟的身影在夜幕掩护下靠近了一处院落。
“等持寺外主街道第三间,就是这儿了!”
“东西准备好没?”
“早备好了,咱们出门别的东西可以不带,松脂那是必不可少的啊!”
“灯油也备好了,这些京都人不是说喜欢点油灯么,今晚让他点个够!”
“小六,浇上!”
“茂助,你来点火!”
夜幕中一点火光乍现,接着几个身影便快速地跑开了。
与此同时,上京地区的日野邸外,岛左近也带着七八个牢人蹲在了院墙外。
“别往住处丢,我们的目的不是杀人,只是放火,明白吗?”
“好!”
“那边是厨房,就往那里丢,看准点!”
“准备,扔!”
刷刷刷,七八个裹着松脂的火把被掷入日野邸,岛左近迅速带人撤离。
对于这些大和国的牢人而言,打家劫舍、杀人犯法的事这些年可没少干,他们天生就是干这活的料!
日野邸内。
一阵寒风吹过卧室木窗的缝隙,睡正香的日野辉资瞬间被惊醒。
身旁的妻子睡意正浓,无力地伸出手戳了戳日野辉资,“夫君,去关下窗户。”
日野辉资摸了件冬衣披在身上,无奈起身走向窗户。
刚准备关紧窗户,日野辉资的鼻头动了动,他好像闻到了什么气味。
“谁家大晚上还在煮饭吃吗?”日野辉资嘀咕道。
但仔细再一闻,日野辉资发现这股味道有些
呛人。
不太对劲!
日野辉资脸色一变,直接从窗户翻了出去。
等穿过走廊来到庭院中时,外面已经火光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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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了!”
“着火了!”
日野辉资瞬间困意全无,赶紧扯开嗓子吼道:“都别睡了,家里失火了!”
随着日野辉资凄厉的喊声传遍宅邸,几名家仆惊慌失措地跑了出来。
“救火,赶紧救火啊!”日野辉资在旁急直跳脚。
这处宅邸是日野家的祖宅,他刚花钱修缮过,这要是被烧了,那不心疼死啊。
望着眼前的熊熊大火,几名家仆完全不敢上前。
其中一人拉住日野辉资就往里面跑,“主人,火太大了,赶紧带着夫人跑吧!”
“那我的房子怎么办!”
“哎哟,这个时候还是先保命吧!”
很快,日野邸便是一派鸡飞狗跳的身影。
同一时间,下京、上京的多处区域都燃起了大火,整个京都瞬间就炸了锅。
火源附近的町众们带着本就不多的家当仓皇逃离,一些年轻人则自发组织起来参与到灭火工作中。
灭火的方式也很简单,拆家!
把失火地周围的房子全拆了,这样火势就不会蔓延了。
“拆家?”
“这些可都是我们奉公众的房子,你们拆一个试试!”
下京的奉公众们握着太刀站在自家门口,坚决不准拆自己的房子。
更有甚者直接将刀抵在了取水回来的町众的脖子上,“先救我家,快!”
“大人,您家不是还没着火吗?”两个町众战战兢兢地说道。
奉公众一脸怒意道:“现在是没着火,可万一等下火烧过来了呢?”
“把水都放在这里,以备万一!”
看着这处离火源隔了好几条街的屋子,再一想到自家正在熊熊燃烧的房屋,几个町众顿时泣不成声。
奉公众们完全不理会附近町众的哀求,直接封锁了街町,全力保证自家房子不会被烧。
但很快,随着失火的地方越来越多,火势蔓延开后,整个下京超过三分之一的房子都着了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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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京都都被火光笼罩,足利义昭同样被惊醒,赶紧命人救火。
直到凌晨时分,火势终于被控制下来。
一群灰头土脸的奉公众欲哭无泪地坐在自家的废墟前,他们不明白怎么就会着这么大的火!
而且一处着火还算正常,哪有处处起火的?
种种迹象无不在证明一件事,这是有人蓄意纵火!
“查!”
“给我查,最近京都定是有什么恶党贼寇混进来了,命令奉公众严格审查过往行人!”
细川邸内,足利义昭气浑身发抖。
自己刚刚就任征夷大将军就发生这种恶事,这无疑是在打他的脸。
“殿下,何故发这么大的火?”
这时,山内一丰从外面走了进来。
足利义昭慌忙说道:“大学头来了,昨晚京都失火,你们没事吧?”
“多谢殿下挂念,失火的地方靠近鸭川,本能寺离远,倒是没受影响。”山内一丰答道。
“如此便好!”足利义昭点了点头。
山内一丰接着说道:“殿下,京都每年都有火情,这次是运气好,火势没有蔓延开。”
“但万一今后再发生这样的事,那就说不定了。”
“在下认为,不妨在京都成立一支专门灭火的队伍,晚上负责在各处巡逻,一旦发生火情也可以有效控制。”
足利义昭为难道:“可是幕府没钱啊。”
“织田家有啊!”山内一丰笑了笑,“在下身为京都奉行,实在不忍民众居于水深火热之中。”
“在下愿意出面组织人手负责此事,不知公方意下如何?”
足利义昭脸色一喜,“大学头此言当真?”
山内一丰神情一肃:“一切都是为了幕府,在下责无旁贷!”
“况且公方将侄女儿下嫁给我,这份恩情在下自当报答。”
足利义昭往前几步,激动地握住山内一丰的手,“那一切就拜托大学头了。”
“公方放心,一切包在我身上!”山内一丰拍着胸脯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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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山内一丰离去的背影,
足利义昭心中一暖。
织田家如此为他着想,发生变故后立刻就能为他分忧,对幕府真是忠心耿耿啊!
“大学头,好人呐!”足利义昭抹了抹眼角,这侄女儿看来真不白嫁!
然而没过多久,数十名奉公众便一窝蜂地涌进了细川邸。
“殿下!还请为我们做主啊!”
看着奉公众们脸上愤慨的表情,足利义昭诧异道:“你们这是......”
三渊藤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道:“殿下,这火来的蹊跷,哪有专烧奉公众的道理?”
“是啊,就跟长了眼睛一样,最先着火的全是奉公众的宅邸!”一色藤长也深以为然地说道。
“这定是有人对幕府不满,蓄意报复!”
“对!没错,肯定是这样!”
足利义昭愣了愣,“你们可有证据?”
“还要什么证据!”日野辉资一脸愤怒地说道:“奉公众在下京的房子被烧就算了,连我日野家在上京的宅邸也失了火。”
“这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足利义昭将信将疑。
不过听奉公众们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不太对劲。
想到这里,足利义昭又问道:“那你们觉,会是谁干的?”
“还能是谁!”三渊藤英一口咬定:“定是山内一丰还有织田家的那几个奉行,整个京都就他们是外人!”
“放肆!”
足利义昭一拍桌案,“不许你们这样说大学头!”
“大学头可是久负盛名的文化人,怎么可能干出这种有辱斯文之事?”
一色藤长无语道:“殿下,山内一丰是文化人不假,可问题他也是日莲宗的狂热信徒,劫掠烧讨的事他也一样没落下啊!”
足利义昭皱了皱眉头,“就算如此,但大学头这样做对他而言有什么好处?”
“额......”
这下奉公众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
难道跟足利义昭说他们拿了寺庙的好处,勾结起来抵制杉原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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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足利义昭拂袖道:“不必多言,吾信过大学头!”
“方才他还找到吾表示要在京都成立一个专门灭火的机构,为此大学头甚至愿意自掏腰包,出钱出人。”
“你们说,这世间难道还有自己放火又自己救火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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