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夜已深。
鸭川水冷,寒风刺骨。
本国寺的窗户透出微弱的烛光。
庭院外,一群筋疲力尽的奉公众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屋舍中,死里逃生的足利义昭默默诵读着佛经超度死者的亡魂。
足利义昭出家时信奉的是法相宗,元服就任征夷大将军后又改信足利将军家世代信奉的临济宗。
虽然身处日莲宗佛寺,但这会儿足利义昭已经顾不其他了。
“殿下。”
房门被轻轻推开,细川藤孝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足利义昭睁开眼睛,“伤亡如何?”
细川藤孝叹了口气,“奉公众讨死174人,重伤89人,轻伤300余。”
“织田家武士阵亡37人,重伤81人,轻伤近200人。”
足利义昭身体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
虽然击退了三好长逸,但奉公众损失惨重,幕府本就不多的战力再遭重创。
“该死的三好长逸,当日在近江矢岛御所就是他,这次还是他!”
“吾誓杀此人!”足利义昭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算上这次,三好长逸已经袭击过他两回了。
细川藤孝说道:“好在山内大学头麾下的杉原屋持有不少药品,许多重伤的奉公众都救回来了。”
一听这话,足利义昭急忙问道:“那大学头呢?”
“此次我们能坚持到援军赶来,除了奉公众与织田家臣拼死血战之外,大学头指挥有方亦是关键。”
细川藤孝深以为然点了点头,接着说道:“大学头正在门口维持秩序,许多赶来支援的国众都想前来拜会公方。”
“哼!”足利义昭冷着脸说道,“拜会是假,想看看吾是否还活着是真!”
细川藤孝补充道:“大学头担心有贼人混在其中对殿下不利,因此亲自站在门口将这些人都拦住了。”
足利义昭长舒一口气道:“山内大学头考虑周全,有他在,吾可高枕无忧矣!”
“你去告诉这些国人众,明日吾会挨个接见众人,让他们散去吧,大学头也需要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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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
与此同时,足利家所剩无几的亲眷也从后门进来探望足利义昭。
等确认足利义昭安然无恙之后,很快殿内就响起了一片哭声。
三年前足利义辉身死的场景与今天何其相似,足利将军家再也禁不起这样的折腾了。
本国寺大门口,山内一丰斜靠住门扉,手里握着饭团一动不动。
山内一丰的身后,几十具尸体整齐地停放在柴垛之上。
十年时光转瞬即逝,他本以为自己见惯了死亡,可心中依旧有些难受。
山内一丰不断提醒自己要做个有感情的人,而不是冷漠的机器。
对待敌人心要狠,但对待自己人还是保留一丝温情。
“主公,可以点火了。”
“我自己来!”山内一丰从堀秀政手中夺过火把。
山内一丰步伐坚定,慢慢靠近柴堆。
阵亡的山内家武士中有几个甚至是小川众时期的骨干,每个人的名字他都记。
按照常理而言,山内一丰只需要跟着织田信长混,总能混出头。
可理智告诉他,未来的历史走向是不确定的,哪怕山内一丰也不敢保证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
正因为如此,他才会不留余地地想要往上爬。
命运把握在自己手上,未来的路踩在自己脚下,明天只能靠自己用双手创造,而不是一味地追求“顺应时势”。
这次事件是个机会,山内一丰不愿意错过,但付出的代价就是这些跟随他多年的家臣。
山内一丰手持火把伫立良久,四周幸存的山内家臣都将目光看向这道身影。
“这就是战国乱世,可惜他们再也不能看到天下太平的那一天了。”蜂须贺正胜忽然走到近前。
“但天下太平的日子不会太远了!”堀尾吉晴也靠过来说道。
山内一丰掷出火把,柴堆很快燃起了熊熊大火。
火光映射在山内一丰冷峻的脸庞上,黝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莫名的神采。
“死者,赐予田地。”
“伤者,施以金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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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太郎,把名单统计好给宁宁送回去,她知道该怎么做。”> 堀秀政点头道:“主公放心,在下已经记下来了。”
“岛左近伤势怎么样了?”山内一丰问道。
杉原家次答道:“我已经用烧红的刀刃将他的伤口处理了,这会儿刚刚上了药,接下来就看他自己了。”
这年头受了这种程度的伤,确实只能听天由命。
“明日去请一下京都的名医曲直濑道三,全力救治本家的伤员,花多钱也在所不惜!”
“已经死了的我管不了,但只要还有一口气的,山内家就不会放弃他!”山内一丰大声说道。
此言一出,现场的山内家武士全都红了眼眶。
士为知己者死,更何况山内一丰永远言出必行,这一点没有人会怀疑。
“留下几个人值守,其他人抓紧时间休息吧,明天还有的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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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好长逸虽然撤了,但为了避免京都有残存的敌军,肯定是需要大范围搜捕的。
山内一丰一边往里走,一边随口问道:“先前六条河原的战况如何?”
蜂须贺正胜答道:“摄津、河内、大和、近江等地的援军展开合围,激战不到一个时辰便击溃了三好长逸。”
“敌军讨死800余人,茂助大人还阵斩了敌方大将小笠原信定。”
小笠原信定是信浓守护小笠原长时的弟弟。
小笠原家被武田家赶出信浓后,全族都投奔了三好长庆。
“三好宗渭也被岛左近杀了,这次三好三人众可谓是元气大伤。”堀秀政出声道。
山内一丰缓缓说道:“三好三人众倒是其次,只要阿波三好家没有遭受重创,敌军依旧实力强劲。”
“主公那边派人去联系了吗?”山内一丰突然问道。
“古田织部已经动身了。”
“那就好!”
来到住处门口,山内一丰这才注意到大家伙身上还都是脏兮兮的。
激烈的战斗持续了数个时辰,众人这会儿累根本不想动,纷纷表示明天再洗。
山内一丰推开门脱下具足,环顾一圈后发现身上也有几道带血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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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这件从织田信清那里搞到的具足防护能力不错,伤口不算太深。
“主公,你受伤了!”
“我让人拿药过来。”正在铺床的五藤吉藏赶忙跑了出去。
山内一丰正想说不用,但这小屁孩儿已经跑远了。
过了一会儿,屋外响起一阵脚步声。
山内一丰顺势趴在榻榻米上,将后背的伤口露在外面。
很快,冰凉的触感从背后传来,来人涂抹药物的动作十分轻柔。
“谁?”
山内一丰反手握住对方的手,另外一只手开始摸向佩刀。
五藤吉藏那毛毛躁躁的性子,怎么可能做如此细致。
“是我,叔父让我来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一道娇弱的女声响起,山内一丰松开了手中的刀。
传山性贤活动了一下发红的手腕,接着低下头继续耐心地上药。
传山性贤呼出的气落在山内一丰的后背,指尖的温柔抚平着药物的灼烧感。
“疼吗?”传山性贤轻声问道。
“不疼。”
“这种事,不该是公主来做。”山内一丰转身看向对方。
传山性贤低着头说道:“多谢大学头保护叔父,足利将军家永远会记住这份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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