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块大洋稳稳交割，银钱落袋。
小二做事向来泾渭分明，人情是人情，买卖是买卖，绝不拖泥带水、留下烂摊子。
他心里门儿清，穷人的人情最不值钱。
先前秦大山摔断腿，秦家一次次登门求李郎中出诊，次次空手而归。
不是郎中见死不救，是乱世生计艰难，没人愿意做无偿的烂好人。
今日免费救了秦家，明日全村穷苦百姓都会找上门。
救，家底亏空殆尽；不救，落个冷血刻薄的坏名声。
升米恩，斗米仇，这底层世道的规矩，小二比谁都通透。
乱世苟活，心软和圣母心，只会害死自己。
次日一早，秦淮茹乖乖在前引路，低着头，眉眼间藏着忐忑，却又带着一丝隐秘的期许。
她领着小二走向全村唯一一户青砖瓦房——保长家。
小二面无多余神色，随手掏出十五块大洋，当场敲定，买下秦家庄村口山坳里那片塌得残破不堪的废弃土坯老宅。
这年头兵祸连连，鬼子反复扫荡，北平周边十村九空，土地贱如废纸。
十五块大洋，在本地能换三亩上等良田，放到张家口一带更是能换六七亩沃土。
旁人看着那片残垣断壁，只觉得是没人要的废地，满心鄙夷。
可小二实地扫过一圈，眼底却藏着精光。
这宅子独门独院，占地足有一千二百平，背靠八达岭深山密林，前方便是开阔的昌平大平原，视野无遮无挡。
对身怀空间秘密、行事需要低调避祸的他来说，这位置堪称千金不换。
原主人是逃难南下的小地主，房屋被小鬼子炮弹炸毁后，土地尽数卖给了于德顺，只留下一片烂屋废墟。
小二没有丝毫犹豫，抬手再扔出一百块大洋，直接托付保长全权动工，拆掉旧屋，翻盖全新的青砖宅院。
当下世道人工极贱，唯有砖瓦木料最值钱。
旧宅拆下来的木料可以改搭牲口棚，碎砖烂土直接回填弹坑，半点材料都不浪费。
他心中早已把宅院布局规划得清清楚楚：正房、东西厢房、两间客房、厨房杂物房一应俱全。
院墙边再加盖厕所、洗浴间、牲口棚和鸡鸭圈。
剩余八百多平的大院，用碎石铺出小径，空余地块尽数留着种菜栽果。
乡下建房，普通小工只管一日两顿粗粮，没有工钱。
即便如此，依旧有大把村民挤破脑袋托保长求做工名额，只求混一口饱饭。
小二懒得琐碎操心，干脆将整项工程打包承包给保长，只特意点名让秦小山做监工。
全程紧盯物料出入、施工进度，严防有人偷料偷懒、糟蹋建材，最后由他亲自验收。
突如其来的稳当差事，直接把秦小山砸得狂喜，双手都控制不住微微发抖，胸脯拍得震天响，眼神笃定：
“小先生您放心，我一定盯得死死的，谁敢偷奸耍滑、私拿材料，我第一个不答应！”
保长看着到手的项目，心里乐开了花。
承包建房油水十足，还能落下小二的人情、房租和感谢费，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他捞多少好处是他的本事，小二从不在意这些小节，他要的就是跟保长处好关系。
办完建房事宜，小二顺带托保长帮忙落户秦家庄，彻底在这片地界站稳脚跟。
一切办妥，保长做见证人，秦大山、秦淮茹、保长、小二四人当场落座，白纸黑字立下秦淮茹的卖身契。
看着纸上落定的签字手印，秦大山紧绷多日的肩膀骤然松弛，心底大石彻底落地。
他看得明白，小二出手阔绰、气度不凡，女儿跟了这样的人物，往后再也不用挨饿受冻。
家里少一张吃饭的嘴，他拉扯两个儿子的担子也轻了大半。
保长也悄悄松了口气，有白纸黑字的契书绑定，两家关系才算彻底稳固，再也不怕日后生出纠纷。
就连秦淮茹也是垂着眉眼，脸颊微红，心底满是欢喜踏实。
小二模样英武周正，身形挺拔健壮，远比村里糙汉强上百倍，正是她心底最向往的强者模样。
男慕美色，女慕强者，从古至今皆是如此。
小二指尖摩挲着崭新的契纸，眼底冷澹无波，心中却无比清醒。
他吃过饥荒的苦，借过绝境的债，比任何人都懂钱粮的分量。
乱世之中，善心是最没用的奢侈品。
今日他不收这张契书，明日十里八乡的苦命女子，都会扎堆跪到他门口求接
济，后患无穷。
他不齿糟践女子的行径，收下契书，不是为了拿捏欺压秦淮茹，是正大光明将她护在自己羽翼之下。
这年头，乡下卖妻鬻女司空见惯，城里牙行买卖人口更是寻常。
封建世道残酷冰冷，但对如今孤身乱世、想要安稳立足的小二来说，这规矩，反倒最是省心。
他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表面将卖身契揣进贴身衣兜。
心念一动，已然将契书收入随身空间妥善存放。
这世上最稳妥的藏物之处，唯有他的空间。
为方便日常起居，小二又出钱短租了村里祠堂的几间屋子，作为临时落脚住处。
往后几日，小二隔三差五就去查看建房进度，日日往秦家送粮食、布匹、各类紧缺物资，从不间断。
白面、粗粮、布匹源源不断送上门，把秦家上下喂得满面红光。
不仅如此，他还亲口给秦大山许诺，待宅院建好、诸事安稳，便正式纳秦淮茹为妾。
民国虽名义上推行一夫一妻制，但上层权贵、乡绅富户依旧沿袭旧俗。
纳妾受世道规矩庇护，实打实的合法身份，远比卑微丫鬟体面百倍。
小二心里算盘打得极响。
建国前的既定事实都会被认可，解放初期更是宽容。
至于后续的风波清算，他早已想好退路，届时抽身远走香江，天高海阔，根本无需担忧。
这句承诺，彻底击穿了秦淮茹心底最后的不安。
她抬眸望着眼前沉稳可靠的男人，眼底满是炙热的依赖与爱慕，满心都是归属感。
卖身的无奈尽数褪去，只剩下对未来的无限期许。
秦家两个半大的小子，更是彻底被小二的钱粮物资收服，
天天围着他跟前跟后，一口一个“先生”喊得又甜又脆，无比亲热。
在这个顿顿靠野菜果腹、饿殍遍地的年代，白面馒头、荤腥肉食就是最硬的底气。
两个半大孩子哪里扛得住这种实打实的恩惠，早就彻底把小二当成了自家靠山。
小二看着黏在身边的两个小子，又看向眼底满心都是自己的秦淮茹，唇角微扬。
一纸契书，彻底锁死羁绊。
他落脚秦家庄、建宅院、落户籍、收人心，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没人知晓，这个看似只想安稳度日的青年，心底藏着跨越时代的秘密。
他敬重乱世为国赴死的革命者，也曾身处其中，正因亲历风雨，才深知这世道的凶险无常。
兼济天下他无力做到，乱世浮沉，能护住自己、守住身边人，已是最大的本事。
秦家庄只是临时港湾，蛰伏蓄力。
北平寻亲、香江立足，他的前路早已规划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