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上船(第1/2页)
凌晨两点，小湾。
林川趴在滩涂上，趴在草丛里。他身上披着一块旧塑料布，和滩涂上的垃圾混在一起。
他趴了一个多小时了。腿早就麻了，他不敢动。
小湾的水面，黑漆漆的。没有船。
他在等。也在想。
账本上写月底周五，三船。可今天，还没到月底。
船，提前了。
他侧过头，往北看了一眼。小湾北边，滩涂尽头，有一间废弃的机井房。
天黑前，他在那间机井房附近，待过二十分钟。
他看见，傍晚的时候，有一辆白色面包车，开进滩涂边的小路。面包车停在机井房门口，熄了火，没有人下车。
他等了十分钟。车上下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机井房。
过了一会儿，那两个人出来，上车，把车开走了。
他们，是来看的。看机井房里的人，还在不在。
机井房里，有人。
林川在手机里，给苏晚发了三个字：“机井房。“
苏晚回了两个字：“知道。“
她，就在海州。她带着三个组员，守在镇上。她在等船到，等林川的信号。
凌晨两点四十。海面上，亮起一点光。
很小。很暗。闪了两下，灭了。
林川的眼睛，没有离开那一点。
那不是渔火。渔船夜里出海，灯是亮的。那不是。
那是，船在关灯靠岸。
过了十分钟。林川听见了声音。
很低。很闷。是柴油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什么。
一条船，从外海，慢慢靠过来。
船不大。旧。船头翘着，船舷上一层锈。
它靠的位置，就是林川白天摸到的那处——水深够、有新勒痕的那处。
林川在心里数着。一条。两条。没有第三条。
账本上写三船。今晚，只来了一条。
是试探，还是分批？
船靠岸。没有缆绳的声响，没有脚步声。船里的人很熟练。
过了几分钟。机井房那边，亮了一下手电。
三下。很短。
船上，也亮了一下手电。两下。
林川记下了这个暗号：三短，两短。看的人，问船上的人——“到了？““到了。“
机井房的门开了。
两个男人，押着三个女人，走出来。往码头走。
三个女人，都低着头。都穿着一样的深色外套。像怕冷，又像怕人看见。
林川趴着，一动不动。他数着：一个，两个，三个。
三个。
他看见，走在前面的那个女人，脚上，好像穿着布鞋。不是皮鞋，不是运动鞋。
是布鞋。
夜场里的女人，不穿布鞋。
林川的心，沉了一下。
她们，已经被送到这一步了。
走到码头边，两个男人停住。船上下来一个人，跟他们对了几句话。
声音很低，听不清。只听见最后一句，船上那个人说：
“上。“
三个女人，一个一个，踩着跳板，上船。
林川，在等。
等她们都上去了。等那两个男人也上了船。等跳板收起来。
他没有动。
他没有往船上冲。他也没有给苏晚发信号。
苏晚的计划，是等船靠岸装人的时候收网，人货同框。可林川知道，这条船今晚只来一条，岸上的人随时会散。他要是现在发信号，苏晚扑上来，只能抓到几个搬货的。郑总、接货的人，一个都不会在。
他要的，不是这一晚的码头。
他要的，是这条船开到哪儿去，交给谁。
他在等一个空当。
船，还没有走。船上的人，还在往舱里搬东西——几箱矿泉水，几袋吃的。
那是，给船上的人，备的。
林川从塑料布底下，一点一点，挪出来。
他贴着滩涂，往码头边爬。
天黑。没有人注意滩涂。
他爬到码头边的乱石堆后面。他听见，船尾，有人在说话。
“郑总说了，今晚先走一船。剩下的，明天。“
“那三个，怎么回事？“
“上头要的。“那人说，“点名要的。“
“要，干什么？“
“别问。“那人说，“问多了，你也就上船了。“
林川，把这段话，记在脑子里。
郑总。今晚先走一船。剩下，明天。
三个，是上头点名要的。
他等了一会儿。船上安静下来。跳板，还没有完全收。
有人从船上下来，往机井房那边走——像是，还有东西要搬。
林川，动了。
他站起来，弯着腰，快走几步，踩上跳板。
他低着头。他穿着旧夹克，戴旧帽子。在这条黑漆漆的船上，他和搬货的人，没有区别。
他踏上甲板。没有人看他。
他往船舱口走。船舱口，一个人守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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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舱的人，看见他，问了一句：“搬什么？“
“水。“林川说。他手里，确实拎着一箱水——是他在码头边，顺手拎的。
守舱的人没再问，摆了摆手，让他下去。
林川，拎着水，走下船舱。
船舱里，很黑。一股柴油味，混着海水的腥味。
他站在舱梯上，等眼睛适应黑暗。
他看见了。
船舱角落里，三个女人，挤在一起，坐在一堆旧渔网上。
看见他下来，她们，都缩了一下。
林川，把水放下。他，没有看她们。他，看了一眼舱壁。
舱壁上，用粉笔，画着一个记号。
三道杠。
一道，两道，三道。
林川，盯着那三道杠。
老周卷宗上的画法。听澜公馆井底账册上的画法。
两道杠，是送外地。三道杠，是——
他，没有，往下想。
他，转身，往舱梯上走。
他，要，上去，给，苏晚，发，信号。
他，刚，走到，舱口，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
“搬完了，“一个声音说，“就下去待着。“
是守舱那个人。他站在林川身后。
“船还没走。“林川说，“我上去再搬一趟。“
“不用了。“守舱人说，“货，齐了。“
他看着林川：“你眼生。“
林川的手，放在裤兜里。兜里，有那把瑞士军刀。
“我跟小张来的。“林川说。
“小张？“守舱人说，“这趟没有小张。“
林川笑了一下：“那，我可能跟错了。“
他低头，往舱梯下退。
守舱人没有拦他。他退回船舱。
他靠在舱壁上。他没有动。他听上面的动静。
甲板上，脚步声响了一阵。有人喊了几声，听不清。然后，安静下来。
再然后，是发动机的声音。
林川，看了一眼舱角那三个女人。
她们，还是那样坐着。低着头。谁也没看他。谁也没说话。
其中，那个穿布鞋的，年纪最小。她抱着膝盖，脸埋在手肘里。
林川，看了她两秒。他，没有过去。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他听见，上面甲板，有人喊：
“解缆——“
船，要走了。
林川摸出手机。船舱里，没有信号。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苏晚“，两个字。
他，发不出去。
船身一震。发动机响了。
船，离港了。
岸上。
苏晚看着小湾的方向。她看见，船灯亮了一下——是船，走了。
她在等林川的信号。信号，没来。
她拨林川的电话。关机。
“林川——“她说。
身边的组员，看着她：“苏队？“
苏晚看着海面上，越来越远的船灯。
“他上船了。“她说。
“那，我们——“
“等。“苏晚说。
她看着那点船灯。她把手指，攥得发白。
海警审批，要三天。
可林川，在船上。
她掏出手机。她拨了一个号码。
那是她在省厅认识的一个老领导。她从来，没有在非工作时间，打过这个电话。
电话接通了。
“老周师傅。“苏晚说，“我是苏晚。我要一条船。“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苏队，你知道这是什么时间——“
“我知道。“苏晚说，“可我等不了三天了。“
她看着海面：“他，在船上。“
船上。
林川靠在舱壁上。船，一晃，一晃。
他把手机关了机。他把瑞士军刀从兜里摸出来，握在手里。
他看着船舱角落，那三个女人。
三道杠。
他在心里，把那个记号，看了一遍。
两道杠，是送外地。
三道杠，是——
他没有往下想。
船，往海里开。
岸，越来越远。手机，没有信号。苏晚，在岸上。
林川，闭上眼。
他听见，船舱外，有人说话：“到公海之前，把她们看好了。“
公海。
他睁开眼。他看着舱壁上，那三道杠。
他在心里，把这条船，过了一遍。
船不大。船上的人，他见过的：守舱的一个，船尾说话的两个，甲板上喊解缆的，还有机舱里的。加上船长，不会超过六个。
他一个，对六个。不划算。
他还有别的：等到天亮，船靠岸，接货的人上船——那时候，人在船上，货在船上，接货的也在船上。
他，只需要，等到天亮。
他，还有，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