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此刻仍是整个大陆工业之首,工人数量最多,技艺最精。
于景鸿一再叮嘱,机器可以拆,厂房可以弃,但工人必须连同家属一起带走,一个都不能少。
于氏平时处处施恩,年节有红包,工伤有抚恤,子弟有学堂。
眼下局势突变,绝大多数工人竟真的愿意跟着走。
有人甚至主动把家里的铺盖卷先送到码头,只等一声令下。
不止纺织,粮食产业也是于氏另一条粗壮大腿。
几家大型面粉厂磨辊、筛粉机、打包线,连夜拆卸装箱。
肥皂厂的皂化锅、压皂机、冷却槽,同样一根管子都不留。
机械工厂更是重中之重,车床、铣床、冲床、锅炉……这些能首接转化为军工或民用产能的大家伙,全部被拆解,用厚油布裹好,标上编号,一车车往码头运。
整个沪上顿时忙碌起来,码头昼夜灯火通明,吊车嘶吼,板车如蚁。
工厂区里“叮叮当当”拆卸声此起彼伏,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机油和铁锈味道。
路人驻足,商贩停步,连平时最爱看热闹的黄包车夫都忍不住低声议论。
所有人都惊呆了,于氏这是要把家底连根拔走啊!
与此同时,小道消息也开始满天飞。
有人说孔宋两家盯上了于氏这块肥肉,正要强取豪夺。
还有人说国府已经内定,要把于家的纱厂、船队、机器全部接收。
既然无法留下,那于氏便干脆把自家产业拆得干干净净,一颗螺丝钉也不给别人!
茶馆里、里弄口,议论声渐渐多了起来:
“于氏还真是有骨气啊……说走就走,连根毛都不留给他们!”
“孔宋吃相也太难看了,堂堂国府,居然逼得人家举族南迁,成何体统?”
有人钦佩,有人惋惜,更多人只是沉默看着码头上那些不断升高的货箱,眼神复杂。
……
陪都。
“混账!”
一声怒吼几乎掀翻屋顶,
他吹胡子瞪眼,脸涨得通红,指着面前两个人就开骂:
“让你们办点事,不是出意外就是弄得满城皆知!”
“你们看看,现在所有报纸都在痛骂党国,甚至还将火烧到我头上了!”
“现在我成什么人了?”
这两个蠢货,一个是自己大舅子,一个是自己连襟,都他妈几十岁的人了,办事却一个比一个废物。
原本只是让他们去试探一下于氏底细,敲敲边鼓,看看能不能软硬兼施把产业和青年军兵权慢慢拿过来。
谁成想这两人一出手就弄得满城风雨,小报满天飞,把自己想吃绝户的心思都给戳破了!
说起来,于洽卿可是国府大金主。
二次北伐、中原大战,军费紧缺的时候,都是于洽卿大手笔赞助!
如今老人刚走,他就急吼吼要吃绝户,吃相再难看一点,连旁人见了都觉得有些过分。
孔祥熙与宋子文对视一眼,心里各自打着算盘。
两人表面诚惶诚恐,实则都在火上浇油。
孔祥熙先开口,语气沉痛:“大队长,于氏摆出这幅态度,显然是要对抗党国,反抗你的命令啊……”
宋子文立刻接上:“没错!于氏拆走产业去国外,这就是背叛党国!公然违抗中央!”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疯狂煽风点火,
他怒火更旺:“混账!于景鸿也太嚣张了!我不就是想要他们家产业吗?我不就是想虢夺青年军兵权吗?他怎么就敢反抗?”
“还将所有工厂设备、工人带走?还要带去国外?简首是背叛党国!”
砰!
“于氏产业去了哪里?青年军在哪里?”
众幕僚急忙上前分析:
“船队似乎是齐齐南下……”
“青年军目前驻扎在桂省边界,动静不小。”
孔祥熙脸色一变,惊道:“于氏该不会想自立门户吧?”
“不可能,桂省是李白的地盘,容不下他!”
他沉吟片刻,忽然眼神一亮,阴恻恻开口:“立刻给桂省日军拍电报,不要对青年军投降!”
“让日军退入北交趾,死死抵抗于氏青年军,等李白回到桂省,前后夹击,于景鸿必死无疑!”
众幕僚立刻齐声附和,马屁如潮水般涌来。
宋子文却还不愿罢休,阴险补了一刀:“大队长,于氏此举是对抗党国。现在很多报纸都在传于景鸿有骨气,不能让他
们得了好名声啊……”
他闻言心里更是窝火,
凭什么自己成了坏人?
凭什么于景鸿倒成了英雄?
“立刻让中央社发电!”
“给我痛骂于氏!背叛党国,无君无父!”
“自即日起,将于氏驱逐,虢夺一切权益,他们不配留在党国!”
此话一出,孔宋二人眼睛都亮了,兴奋得几乎要站起来。
两人立刻躬身领命,转身就去操作。
不过国府心里仍有一丝忌惮。
于景鸿早有布局,与漂亮国关系千丝万缕,真要动手明抢,怕是会惹来更大麻烦。
眼下也只能痛骂几句,先把舆论压下去。
很快,国府宣传机器全速开动。
中央社通电全国,大小官报、党报齐声讨伐。
“于氏景鸿,背叛党国,无君无父,真乃叛徒!”
“党国栽培多年,于氏居然不思效忠大队长,枉读圣贤书!”
报纸上连篇累牍的痛骂,社论一篇比一篇激烈。
短短数日,于景鸿名字便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甚至有人公开呼吁,要将于氏一族彻底驱逐出境,永不让其再踏足党国半步。
整个陪都,乃至国统区,一时闹得沸沸扬扬。
……
沪港。
舰船如潮,桅杆如林。
从全球各大港口急速返航的于氏货轮,几乎在同一时间云集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