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火漆印·祠堂里的第三人(第1/2页)
“全周家,只有一个人能盖。”
周伯堂这句话出口,祠堂里所有人的眼睛,齐刷刷转向柱子上绑着的周小满。
周小满自己先慌了。
“看我干什么?”他胳膊被绑着,整个人往柱子后头缩,“我连印泥长什么样都没摸过!”
秦川没急着开口。他走过去,蹲下,抓过周小满的手看。
虎口一层新茧。硬的,是摇橹磨出来的。
周家盖火漆印,讲究手腕悬空,一按到底,力道匀。没十年功夫,盖出来的印边是毛的。
“他的手不行。”秦川松开,“摇橹的手,捏不了印。”
排除一个,反而更麻烦。能盖印的另有其人,今晚就在祠堂附近转悠过。
秦川倒推时间。血书底下压条,是众人去泥滩对峙那阵放的。那阵子祠堂里,只剩守灵的老更夫。
老更夫被拎到灯下。六十多岁,耳朵背,问三句答一句,句句是“没看见”。
秦川不问他话。他看人。
老更夫腰上挂串钥匙。祠堂各处的钥匙都在,独少一把,账房柜的,那串里最旧、磨得最亮的一把。
“钥匙呢。”
“丢……丢了。”老更夫的手往袖口里缩。
许文静一步上前,捏住他袖子。灯下,袖口内衬沾着几点红。蜡屑。火漆冷却前溅出来的,蹭上去就是蹭上去了,洗不掉。
老更夫腿一软,扑通跪了。
“冤枉!印是别人盖的,纸是别人塞的!我就收了半篮鱼干!”
鱼干。
周美玲站在旁边,指头掐进了掌心。她叔收鱼干收了十几年,如今换个名目,鱼干又落进别人手里。这东西在周家滩上,成了买人心的通货。
“鱼干哪来的。”她逼问。
老更夫交代。天黑前,一个蒙脸的女人从后窗递进来的。还替他剪了灯芯。
灯芯。秦川心里那笔账对上了。剪口差一指,就是这么来的。
“剪完呢。”
“她拿指腹把剪口捻毛了。”老更夫比划,“剪得歪歪扭扭,我当她是生手。”
秦川心里一动。懂行的人,故意装不懂。灯芯上做记号,做给识货的人看。
许文静把那张八个字的纸接过去,指尖顺着剪口捻了一遍。
她的脸色变了。
“剪口歪一指,捻毛边。”她声音发紧,“账房行当的老规矩。验账查出暗账、要传信又不能露面的时候,就在灯芯上做这个记号。意思是,账上有鬼。”
她顿了顿。
“这是我师父的手法。三十年前老账房之间的暗语,如今整个县,会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你师父是谁。”秦川问。
“周慕白。”许文静盯着那八个字,“周家祠堂的账房总管。周大船那桩案子的账,就是他理的。七年前,县里传他投海自尽。尸首没找着,只漂回来一只鞋。”
“我信了七年。”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在抖,“守着他教的规矩,活了七年。”
秦川凑近看那八个字。笔画收锋处带钩。账房先生记暗账防人模仿的独门笔法。
人没死。人一直在暗处,看着这桩案子。
周伯堂被押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不成样子了。
“周慕白。”秦川只说这三个字。
周伯堂的腿当场就软了。绑着他的绳子都跟着晃。
“他手里有我的手令底档。”他嗓子劈了,“当年批拨船期的手令,底档在他手上。那才是能钉死我的东西。”
秦川听明白了。这人撑了七年的画押是假的,他怕的从来不是画押。
他怕的是周慕白。
“画押易主,明潮见真。”秦川把纸举到他眼前,“什么意思。”
周伯堂喘了半天,忽然开口换命。
“周慕白投海那晚,船是我派人推的。”他说,“可船离岸前,我亲眼看见,他把一只铁皮箱沉进了祠堂后头的老井。”
“箱子里是什么,我不知道。他宁可顶着死人的名头也要沉的东西,不会是废纸。”
老井就在祠堂后头。离天亮大潮,还剩两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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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川带人过去。井绳是新换的,井沿青苔有近期蹭掉的痕迹。
有人先来过。没下去。只在井口留了记号,一圈蟹壳,摆成箭头,指向海的方向。
周美玲蹲下去看了一眼,脸就沉了。
“青蟹壳。”她说,“秦爷,你今晚从篓里摸出去给周小满的,就是青蟹。”
篓里的蟹壳,怎么跑到井口的?
秦川当场清点随行众人。蟹是他亲手塞的,周小满一路被押着,没机会脱身。
周小满突然开口。
“蟹我没吃。”他说,“我给了扶我走的那个人。”
扶他的人。祠堂里自告奋勇帮忙的那个渔获贩子,陈六。从第一案起就没引起任何人怀疑的一张老实面孔。
秦川回头。
院里空了。陈六跑了。跑之前,顺手带走了供桌上四样证据副本里的血书那份。
副本丢一份,不伤筋骨。三份誊抄分三处,这是秦川早留的后手。
“分兵。”他说,“许姑娘带秋月守祠堂护正本。你师父既然在看,就在灯芯上回个记号,给他递话。”
“我带美玲追人。她熟滩涂,陈六跑不快。”
临出门,秦川回头看林秋月一眼。
“灯别灭。”
林秋月攥紧剪子。她头一回觉得,这三个字比什么承诺都稳。
滩涂夜追。
陈六熟门熟路,直奔废弃的晒鱼场。他不知道,周美玲十二岁起就在这片滩上摸黑走。哪儿的蟹洞能下脚,哪儿的泥硬能抄近道,她闭着眼都清楚。
两人抄蟹洞近道,一前一后,把陈六堵在晒鱼场的石墙死角。
陈六没路了。他反倒笑了,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举起来。
不是刀。是一枚火漆印的铜模。
“我不是临时起意。”他说,“印在我手上,你们该明白我是什么来路。”
“什么来路。”秦川问。
“我是周慕白雇的跑腿。”陈六喘着气,“他没死。七年来一直活在附近岛上,装成收鱼干的老客,专收各家旧账。今晚的鱼干、蟹壳、灯芯记号,全是他布的。他要借秦爷的手翻案,自己只在暗处递梯子。”
“明潮见真呢。”
“他只跟我说了一句原话。”陈六咽了口唾沫,“明天大潮退到底,沉船的龙骨会露出来。周大船当年真正要藏的东西,钉在龙骨夹层里。”
押着陈六往回走。黑地里,周美玲忽然开口。
“秦爷。”
“嗯。”
“明天龙骨里翻出来的东西,要是对我周家是灭顶的罪证,”她盯着脚下的泥,“你还敢不敢翻?”
秦川走得稳。
“罪证翻的是作恶的人,不是姓周的人。”他说,“你叔作恶,押你叔。你没作恶,走你的路。”
周美玲在黑地里走了两步。
“那我跟你一起翻。”
这一声不大。秦川没接话,脚下也没停。可周美玲看得见,他往前走的那条道,让开了半步给她。
天将亮,众人回祠堂。
林秋月守的灯还亮着。灯芯的剪口又被人动过,这回剪口端正,回敬了一个标准的账房暗记。
许文静一看就懂。信已收到,明潮见。
她去查血书正本。底下又多了一页纸,墨迹未干。没字,只画了一幅极简的图。沉船位置,龙骨夹层的开法,一样一样,画得清清楚楚。
图角一行小字。
“开箱需账房血脉之手。”
许文静的手抖了。
周慕白无儿无女。他这条脉,传的是谁?
大潮声从海面滚过来。秦川站在祠堂门口,手里捏着那幅图。身后三个姑娘各怀心事,林秋月想着她爹的字,许文静想着她师父的命,周美玲想着周家的罪。
图上“账房血脉”四个字,把所有人的目光,悄悄引向同一个不起眼的方向。
潮水开始退了。
沉船的方向,海平线上浮出一线黑脊背。
睡了七年,正被人叫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