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海隅荒港风衔雾，旧浪沉沙忆碎音(第1/2页)
残阳垂落西山，漫天霞色渐渐褪作灰蓝。
阿因与云逍一路离开落瘴谷，旷野之上满目劫后荒景。
田地被魔气侵蚀，土地焦裂，偶尔能看见零星逃难的百姓，背着简陋行囊，在山野间艰难跋涉。
因果道种微微流转，耳底断续飘来细碎的业障之音，尽是战乱流离的悲戚。
怀中的小白狐半睡半醒，小脑袋搭在阿因臂弯，时不时翕动鼻尖，嗅闻旷野晚风里混杂的草木与尘土气息。
只要途经魔气残留较重的地段，它便会不安地轻轻呜咽，仿佛灵魂深处还烙印着对魔祸的本能恐惧。
二人昼夜兼程，朝东南海岸线赶路。
三日之后，海风的咸腥气息遥遥扑面而来。
南疆东南海岸，一处被废弃许久的渔港出现在视野之中。
往日停泊渔船的码头早已腐朽断裂，木桩被海盐腐蚀得斑驳坑洼，滩头遍布破碎船板、缠绕成团的海草。
几间临海木屋倾颓倒塌，墙壁布满海风盐霜侵蚀的痕迹。
魔祸蔓延过来之后，此地百姓尽数迁徙逃亡，渔港就此沦为荒隅。
站在滩头抬眼远眺，远方大海之上，一层厚重灰白的海瘴横亘海天之间，如同巨大帷幕隔绝碧海长空，那便是瘴海。
瘴海深处，那座孤岛就隐匿在茫茫雾霭之后。
海风卷着湿冷的雾气扑面而来，打湿衣袂。
普通修士若是贸然驶入这片海域，识海会被海瘴搅乱，幻境丛生，分不清虚实方向，最后迷失于汪洋之中。
云逍走到残破码头边缘，低头踩了踩腐朽的木板。
“这是距离瘴海孤岛最近的一处港口。”他望着远方翻滚不息的茫茫海雾，语声低沉。
“海瘴日夜流转，没有固定航道，寻常船只闯进去，不出半日便会迷失方向，触礁沉没。当年玄阴宗占据孤岛，专门炼制过可以抵御海瘴迷神之毒的灵舟。”
阿因怀抱白狐，目光望向那片无边无际的灰白雾海。
识海之内，一缕淡淡的因果丝线悠悠颤动，穿透重重海雾，直指瘴海深处，那便是第二枚魔晶的方位。
手腕内侧古琴印记安安静静，只有袖中存放魔晶的清音木盒，隔着锦盒外壳，传来一丝极细微的冰寒共振。
渊底玄冰魔帅那一缕遥远的意识，依旧隔着万水千山，和盒中晶石遥遥呼应。
“魔晶之内藏故人残念。”阿因低声念起引路人临别留下的告诫，心底疑云盘旋。
“若是此言非虚，那么这第二块魔晶之中，又会封存谁的残魂碎片？”
是千年前战死的清音修士？还是轮回路上陨落的旧识？
云逍站在一旁，闻言眉头微蹙：“魔晶由玄冰魔帅本源碎裂而成，按理说只该承载魔帅的力量。”
“倘若真的封存故人残念，想来是当年大战之时，不少修士神魂碎裂，残魂被魔晶裹挟吸附，一同封存在晶石之内。”
“若是如此，夺取魔晶之时，便不只是对抗邪修，还要直面晶石之内滞留的残魂执念。”
执念不分善恶。有些残魂满怀冤屈，有些已经被千年魔气浸染扭曲，届时又是一重看不见的凶险。
暮色沉降，海潮哗哗拍击滩头礁石，浪花碎成漫天白沫。
今夜不宜出海，海瘴入夜之后会变得愈发狂暴，幻境之力成倍增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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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便打算在废弃渔港的断屋之内暂作休整，待到明日清晨，海风平稳之时再寻渡海的法子。
走入一间屋顶半塌的木屋。
断壁残垣之内，遍地散落破碎陶罐，墙角生满盐霜青苔。
云逍抬手一挥，一股清风卷走满地尘土碎石。
阿因盘膝坐于墙角，将小白狐轻轻放在身侧地面。
随即闭目调息，运转因果道种，继续压制肩头尚未根除的魔毒。
经脉之中那股冰寒魔毒缠缠绵绵，经过数日休养，已经不再肆虐，却始终无法彻底拔除。
神魂深处那片记忆空洞，依旧时时传来隐隐的钝感，时刻提醒解锁锚点付出的代价。
半入冥思之间，因果弦无意识微微漾开。
外面潮起潮落，浪涛声声入耳，可在她的感知之中，浪声之下，还埋藏着许许多多被海水淹没的旧回响。
千年前海战厮杀的呐喊，遇难船员临死的悲呼，无数破碎微弱的执念，一同沉埋海底。
恍惚之间，一段极其零碎的幻影闯入识海。
不是清晰完整的记忆，只是一抹破碎光影：
海边礁石，一道白衣女子的背影，狐裘翻飞，海风卷起长长的黑发，似乎在等候什么人。
琴声断断续续，隔着无尽岁月，朦胧缥缈，抓不住完整曲调。
画面一闪而逝，转瞬消散。
阿因倏然睁开双眼，心口微微发闷。
方才那道背影是谁？
是属于她某一世的记忆？
还是魔晶残念透过茫茫瘴海，远远投射过来的幻象？
身侧的小白狐，方才同样不安地蜷起身子，浑身轻轻发抖，喉咙溢出一声压抑的哀鸣，显然它也同步感知到了那一缕跨越沧海的残响。
云逍一直守在屋门之侧，注意到二人异样，快步上前：“发生何事？”
“方才听见海底飘来的碎音，看见了一段转瞬即逝的幻影。”阿因缓缓摇头，“看不清面容，唯有海风、礁石，还有琴声。”
云逍神色凝重：“还未靠近孤岛，瘴海便已经开始向外溢散残魂执念的幻象。明日渡海，万万不可被幻境牵动心神。你的神魂本就受过损伤，最容易被执念趁虚而入。”
阿因颔首。
她心中隐隐生出猜测，方才那道幻影，会不会与小白狐埋藏的那层因果迷雾有所关联。
可她依旧不敢强行探查幼狐的神魂。代价高悬，不能再随意挥霍自己的记忆。
夜色彻底笼罩海港。屋外海潮轰鸣，海风吹过残破屋梁，发出呜呜的呼啸。
就在万籁起伏之际，木屋之外的滩涂，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脚步很轻，踩在湿润的沙滩上，由远及近。不是云逍与阿因，也并非妖兽，是人。
云逍瞬间握住腰间长剑，身形一闪挡在阿因身前，神魂向外铺开，目光死死盯住破屋的缺口。
夜色沉沉，月光被海瘴遮蔽，只能看见一道瘦小的黑影，立在断墙之外，静静向屋内张望。
那身影一身残破海民布衣，年纪看着不过十三四岁，浑身沾满海盐泥沙，一双眼睛在昏暗中幽幽发亮。
少年隔着断壁，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你们，要过海去孤岛？”
“想去那座岛上的人，从来都回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