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师徒缘尽,各往天涯(第1/2页)
春棠说完便迈着小碎步走了。
厅中只剩下陈牧一人。
他这时忽而一拧眉,想起一件事。
刚才秦湘君倏而变脸,说走就走。
陈牧还没来得及询问她是否知道云州的情况。
不过想来镇魔司耳目遍布天下,对魔门更是严加防范。
此前陈牧与赵东密谈时便知晓。
云州城外的青阳观消息应该是早就传上去了。
如今北线战事平定,军府和镇魔司都能腾出手来。
自己此前在云州已经查明了魔门的全盘谋算。
那些妖人的计划被打乱,那边还有陈延昭亲自镇守。
想来云州城方向应该不至于出什么大乱子。
脑中把这些事情过了一遍,陈牧最后轻抿一口茶。
“是时候了……”
“等安排好城中诸事,就带阿宁出去走走。”
“去京都么?倒也不是不行……”
倏而轻笑一声,陈牧置下茶盏,起身离去。
出了议事厅,行在武馆中。
正是下午时分。
这一战后风停雪住,城中混乱平息,天光还算清朗。
陈牧路上见到诸多弟子伤员互相搀扶。
所有人见他皆是目露敬畏。
“九师兄,不知召我等何事?”
有人大胆询问。
陈牧却只摆手,让人先去演武场集会。
他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武馆中如今无人主事,他要安排一番,别让人心乱了。
等处理好所有杂事,他就打算带阿宁北上幽州寻亲了。
刚好赶上秦湘君的七日之邀。
届时若事情顺利,便与她同道返京。
届时凭自己守城之功,再差也能在镇魔司中谋个一官半职。
如此便有了外出行走、斩妖除魔的正经官身。
往后便可仗剑天涯,行侠海内,好生开开眼界,增广见闻。
正好他还答应过阿珠,带她观览今世风光,此去正是应诺之举。
就在陈牧思虑如何安排手中杂事之际。
有人匆匆来找他。
是刘猛。
这厮先前在城楼上受了伤,此刻脸上染血,临近便喊:
“师兄!喜事!大喜事啊!”
“秦师兄带人回来了!”
陈牧本来还想亲自去演武场安排杂事。
此刻骤闻消息,豁然停步,喜道:“当真?”
“走!速速带我去迎师兄!”
说罢他转了方向,随刘猛一道迎出武馆。
此刻城中战事方平,许多人家还心惊胆战。
不过承天街一段因为有苍龙武馆在,家家户户都开了门。
有人挂上白纸幡祭奠亲友。
更多住屋与商铺却是挂上大红喜绸,举城庆功。
陈牧出来便被许多人认出来,上前祝贺。
陈牧却无心理会,只往街尾看。
只闻那处马蹄声疾,一队人马驰街抵近。
赫然是秦铁崖与元洪二位师兄,身后跟着随行弟子。
“老九!”
“听说你立了大功?哈哈!当要好生吃酒!”
秦铁崖一跃下马背,便揽住陈牧重重拍背。
陈牧无奈,让开他这热情相拥,叹道:
“师兄还是莫要高兴太早。”
“先随我去看看师父吧。”
元洪也把马缰甩给馆中弟子。
他长兴镇出身,因练武生出一身横肉,本是鲜少露笑的脸。
可今次回来受满城夹道欢迎,他也不禁唇角挂笑,颇有衣锦还乡之感。
可等走近听闻陈牧这低沉话音,元洪当即神色变了。
“师父怎样了?”
秦铁崖也跟着心底一紧,追问:“师弟,快与我们说说。”
陈牧却摇头,只道:“两位师兄一看便知,随我来罢。”
说罢他便朝周围弟子吩咐了注意事项,带两位师兄回馆了。
片刻后,内院。
三人进到祖师殿中,柳擎苍持香在前,垂首三拜。
他全程一言不发,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萧文斌此前负伤下城,这会儿面色还有些苍白。
他早陈牧几人一步,来到这里,静候在旁。
此刻随着陈牧三人相继而来,柳擎苍也上完了香。
“都来了?”
“坐罢。有些事,也该和你们说说了。”
他语声没有了过往的威严,转作柔和。
“师父……”
陈牧几人异口同声,欲言又止。
却是柳擎苍转身后露出面容,一脸颓败。
他原本虽然身有旧伤,却到底有早年的宗师底蕴,勉强维持住先天武者的气血。
一身体魄强悍无匹,平日里也只有鬓角微霜,看着只有四五十岁面容。
陈牧还记得当初自己初见他。
那时的师父气血如龙,出手镇杀罗刹门诸多邪修,何等威猛。
此刻却是须发枯败,尽化苍灰色,脸色蜡黄,生出皱纹。
周身气血更是衰落到极点,连站姿都透着一股暮气。
柳擎苍缓缓扫过四人,目光最后落在陈牧身上,停了片刻,方才淡淡开口。
“为师之事,你们想必都知道了。”
“燃血秘法一用,旧伤尽复,命不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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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语气平淡,像这话中生死与己无关。
几个弟子却是坐不住了。
“师父!”
秦铁崖豁然站起,却被柳擎苍抬手止住。
“不必多言。我今日叫你们来,是有几件事交代。”
“老大不在,你便是门中主事。武馆,交给你了。”
秦铁崖眼眶泛红,最终只重重点头。
柳擎苍又叮嘱元洪:“老三,你性子刚直,往后多听你师兄的。”
元洪垂首,闷声应道:“是,师父。”
随后柳擎苍转向萧文斌,淡淡一笑:
“老五,你行事缜密,门中庶务由你辅佐。”
萧文斌跟他最久,此刻眼眶通红,抱拳道:“弟子明白。”
最后,他方才转向陈牧。
对这个小弟子,柳擎苍自觉亏欠良多。
还没得来得及教他本事,自己就快不行了。
不过好在这小子福缘深厚,自有际遇。
几个弟子当中,他反而最放心陈牧,当下目光里多了一丝柔和,吩咐道:
“老九,你留下。其余人,先出去罢。”
秦铁崖三人对视一眼,虽有不甘,却无人违逆,齐齐躬身退出了祖师殿。
殿中只剩师徒二人。
陈牧立在原地,看着柳擎苍那枯槁面容,心中五味杂陈。
柳擎苍从祖师像前取了三炷香,递给他。
“来,给祖师上炷香。”
陈牧接过,依言拜了三拜,将香插回炉中。
柳擎苍望着袅袅青烟,忽然笑了。
“我这一生,教出过不少弟子。老大长生、老二铁崖、老三元洪……各有各的路。”
“可到老来,却收了你这关门弟子。”
“老九,我知你志向不在此地。”
“便不强留你了。”
陈牧心头一震,想开口,却被柳擎苍摆手打断。
“不必多言。为师此去,心中还有一桩憾事,想托你去办。”
陈牧一听当即正色,心知师父是要交代后事了,抱拳躬身。
“师父请讲,弟子万死不辞。”
柳擎苍见他这般郑重,反而失笑。
“不必紧张。”
“这事说来也易,你若有机会去江南,替为师找到青萝,看顾好她。”
“门中余事,皆有你几位师兄操心,倒也不必烦你。”
陈牧没想到居然只有这点小事。
“说起来,她那时还是我从雪里捡来的……”
柳擎苍像寻常老人般絮叨,又讲述了许多往事,陈牧静听着。
原来柳青萝是柳擎苍从小收养大的,名为义女,实同亲生。
感情深厚,远非其余弟子可比。
陈牧记在心里,当即郑重承诺:“师父放心,弟子必找到青萝师妹,护她周全。”
柳擎苍欣慰点头,随后摆手。
“去罢。”
陈牧却没有立刻走。
他迟疑一瞬,还是问了出来。
“师父……您要去何处?”
柳擎苍闻言,哈哈一笑。
“前路未定。罢,先回去看看你师娘吧。”
陈牧心头猛地一颤。
他想起了陈延昭讲过的往事。
平阴江畔,浣衣农女救下落水的柳擎苍,两人结为夫妻。
后来沈娘死于草原流寇之手,尸挂村口,腹中尚有未出世的孩子。
柳擎苍怒闯天狼原,金丹被破,修为跌落。
自此心灰意冷,归隐长兴镇。
如今他燃血秘法用尽,命不久矣,是要去守着沈娘的坟,安度最后的日子。
陈牧想明白这些,可他到底没有揭破,只深深一揖。
“师父保重。”
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陈牧并未流露悲切。
柳擎苍却似看穿,不再望他,转身面朝祖师像,负手而立。
“去吧。”
听他此言,陈牧最后重重膝跪,深深叩拜。
随后方才退出祖师殿,反手轻轻合上了殿门。
殿外,秦铁崖三人正等在院中。
见他出来,皆是张口欲言。
陈牧摇了摇头,示意不必多问。
四人沉默良久。
秦铁崖终是一叹:“师父他……何时走?”
陈牧低声道:“就这几日吧。他没说。”
元洪一拳砸在身旁老槐树上,震得积雪簌簌落下。
萧文斌按住他肩膀,声音低哑:“师父自有打算,我等做弟子的,遵命便是。”
陈牧没有再多说,只朝三人一抱拳,转身离去。
行至内院月洞门,他忽然停步,回头望了一眼祖师殿。
暮色里,殿门紧闭,檐角挂着残雪。
殿中那盏孤灯映出一个人影,静默如松。
陈牧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如此,也好。”
他淡淡一笑,迈离内院,自去了。
师父他纵横一生,临了能守着沈娘,也算善终。
可自己前路还长,乾坤浩瀚,四海无疆,都还等着去闯。
今日虽师徒缘尽、各往天涯,略有遗憾,却也说不上伤感。
只消走之前再寻一二好友、门中兄弟,喝上几盅好酒。
此正是酒醉今朝却恩仇,且看来日风云荡,天下任君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