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5日，圣诞节。
金陵的冬天不算太冷，但教室里还是开了暖气。
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灰蒙蒙的天色透进来，整个教室像蒙了一层滤镜。
证券投资学的老教授在讲台上讲K线图，讲得口干舌燥，底下昏昏沉沉。
“同学们，接下来我来讲讲咱们的大A市场和美股市场的区别......”
投影仪上红红绿绿的蜡烛图一排排立着，像圣诞树上的彩灯。
高佬趴在桌上，手机藏在课本下面，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忽然坐直了，捅了捅旁边的姜思凡。
“思凡思凡，你看这个。”他把手机递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兴奋。
姜思凡接过来看了一眼。
是学校后门那家西餐厅发的朋友圈。
圣诞节特惠，情侣半价，到店消费还送小礼品。
“怎么了？”姜思凡把手机还给他，没当回事。
高佬嘿嘿笑了两声，又去捅秋仔道：“秋仔，咱俩去呗，半价呢。”
秋仔正在打瞌睡，被他捅醒了，一脸嫌弃地往旁边躲着：“滚，谁跟你去，两个大男的去吃情侣套餐，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高佬不依不饶，凑过去说道：“怕什么，又没人认识咱俩，半价啊，省一半钱呢。”
“省钱也不是这么省的，你要去自己去，别拉上我。”秋仔翻了个白眼：
“明哥，你有对象吗？”高佬又转头看明哥道。
明哥正在记笔记，头都没抬着：“没有。”
“那你跟我去呗。”高佬笑嘻嘻地回答
明哥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道：“我就算没有对象，也不想让别人以为我眼瞎。”
高佬被噎住了，旁边的秋仔笑出声来。
明哥放下笔，转过头，目光落在姜思凡身上，笑着说：“思凡，你跟温婉去呗，反正你俩也快生米煮成熟饭了。”
姜思凡手里的笔差点掉了，脸一下子红了起来：“胡说什么呢？什么生米煮成熟饭？我们就是搭档。”
高佬立马来了兴趣，凑过来压低声音着：“思凡，你就别装了，你俩天天一起上下课，一起加班到半夜，你以为我们看不出来？”
“就是就是，上次你们一起迟到，全班都看见了，你俩前后脚进来，温婉脸红得跟苹果似的。”秋仔也点头附和道。
明哥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你们俩去工作室的时候，走路都挨在一起，说没情况谁信？对了，说实话，你们天天在工作室，是不是拉上窗帘就在那里打啵。”
姜思凡被说得招架不住，脸烫得厉害道：“我们真的没有......就是搭档。”
“行了行了，别解释了，反正我们周围的人都觉得你俩天生一对，郎才女貌，已经是默认的一对小情侣了，这半价的机会，不抓紧多可惜。”高佬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过来人的语气道。
姜思凡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说什么。
高佬又提议着：“你要是不好意思开口，我帮你约她？”
“别别别！”姜思凡连忙摆手：“我自己来。”
话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高佬嘿嘿笑了起来，和秋仔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姜思凡低下头假装看书，心跳得厉害。
下课铃响了。
姜思凡收拾好课本，往门口走。
温婉已经在走廊上等着了，背着一个帆布包，手里拿着一杯奶茶。
看到他出来，她自然地走到他旁边，两个人一起往工作室的方向走。
校园的小路上铺着落叶，踩上去沙沙响。
冷风吹过来，温婉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姜思凡看了她一眼，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温婉，今天圣诞节，你知道吗？”
温婉点点头：“知道呀，宿舍楼下还有人摆摊卖苹果呢，包装得可好看了。”
姜思凡“嗯”了一声，又沉默了。
走了一段，他又开口着：“高佬说，学校后门那家西餐厅，今天情侣半价。”
“啊？~”温婉脚步顿了顿，脸微微红了，小声应着。
姜思凡偷偷看了她一眼，心跳更快了，最终脸红道：“他说让我约你一起去。”
温婉的脸更红了，低下头，没说话。
姜思凡连忙补了一句：“你要是不想去就算了，我就随便说说......”
“我没说不想去。”温
婉打断他，声音小小的，像蚊子似的。
姜思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下午下课后......走？”
温婉点点头，把脸埋进围巾里，耳朵尖红红的。
两人都没再说话，并肩往下一个教室走去。
但空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暖暖的，软软的。
下午的课姜思凡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坐在教室后排，盯着窗外发呆，心里七上八下的。
一会儿想待会儿吃饭该点什么，一会儿想自己穿的衣服是不是太随便了，一会儿又想温婉会不会觉得他太主动。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他第一个冲出教室。
温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换了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
路灯刚刚亮起来，光落在她身上，柔和得像一层纱。
姜思凡看了她一眼，心跳快了一拍。
“走吧。”他说。
两人并肩往学校后门走。
街上很热闹，到处是圣诞装饰，红红绿绿的，商店门口放着《Jingle Bells》，声音飘得满街都是。
年轻的情侣手牵手从他们身边经过，女孩手里拿着包装漂亮的苹果，笑得眼睛弯弯的。
姜思凡偷偷看了温婉一眼。
她低着头走路，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忽然想牵她的手。
但只是想想。
西餐厅门口摆着一棵圣诞树，挂满了小彩灯和铃铛，一闪一闪的。
店员穿着圣诞老人的衣服站在门口，看到他们过来，热情地招呼：“两位是吗？里面请，今天情侣半价哦。”
姜思凡脸一红，想说不是情侣，但温婉已经低头走进去了。
他只好跟了上去。
餐厅里灯光昏黄，每张桌上都点着小蜡烛。
墙上挂着槲寄生和彩带，角落里还有个小小的圣诞老人玩偶，冲他们笑。
他们被领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桌上摆着一朵红玫瑰，旁边还有一张小卡片，写着“Merry Christmas”。
姜思凡拿起菜单看了看，价格确实比平时便宜不少。
他问温婉想吃什么，温婉说都行，他就自己做主点了两份牛排套餐。
等菜的间隙，气氛有些安静。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都不太敢看对方。
蜡烛的光在中间跳来跳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店员又过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小箱子。
她笑着解释道：“两位，我们店里有个平安夜活动，要参加吗？”
姜思凡好奇着：“什么活动？”
店员指了指箱子回答：“抽签，抽到什么任务就要完成，完成了有神秘礼物哦。”
姜思凡看了温婉一眼，温婉微微点了点头。
“那就抽一个吧。”姜思凡把手伸进箱子，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给店员。
店员展开纸条，看了一眼，笑得意味深长。
“什么任务？”姜思凡心里有点慌。
店员清了清嗓子，大声宣布道：“男生抱着女生做十个深蹲！”
周围几桌的客人都看过来，有人笑着鼓掌。
姜思凡脸一下子红着：“这......这......”
温婉的脸也红透了，低着头不敢看人。
店员笑眯眯地说道：“情侣活动嘛，大家都这样，快开始吧，完成了有礼物哦。”
姜思凡看了看温婉，温婉抬起头，脸红红的，轻声道：“没事......”
他站起来，走到温婉旁边。
温婉也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都不知道该把手放哪儿。
姜思凡深吸一口气，弯腰把温婉抱了起来。
一只手揽着她的背，一只手托着她的腿弯。
她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软软地靠在他怀里。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头发蹭在他下巴上，痒痒的，带着洗发水的香味。
他开始做深蹲。
一下，两下，三下......
温婉全程不敢抬头，手轻轻抓着他的衣服。
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隔着衣服传过来，砰砰砰的，跟他的一样快。
十下做完，姜思凡把她放下来，两个人都出了一身汗，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周围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店员笑着递过来一个小礼盒道：“恭喜二位，这是你们的礼物。”
姜思凡接过来，没敢看是什么，随手放进口袋里。
两人坐下来，谁都不说话。
牛排端上来，姜思凡切了一块放进嘴里，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吃完饭出来，街上更热闹了。
彩灯亮成一片，空气里飘着烤栗子和热红酒的香味。
两人并肩往回走，手臂时不时碰在一起，又各自弹开。
走了一会儿，姜思凡忽然喊了一声：“温婉。”
“嗯？”
“今天开心吗？”
温婉红着脸，带着微笑，声音软软着：“开心。”
姜思凡笑了，把手插进口袋里，碰到那个小礼盒。
他掏出来看了看，是一个小小的水晶球，里面有个圣诞老人，摇一摇就有雪花飘起来。
“给你。”他把水晶球递给温婉。
温婉接过来，捧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笑了起来：“好可爱。”
她把水晶球小心地放进包里，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姜思凡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辅导员打来的。
“喂，陈老师？”他接起来问道。
辅导员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笑意：“思凡啊，好消息！你们繁星工作室获得了学院的先进创业奖，奖金三万块！”
姜思凡愣住了，震惊起来：“真的？”
“真的，刚定的名单，我就给你打电话了，恭喜啊！”
姜思凡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谢谢陈老师！对了，陈老师，学院什么时候有这个创业基金了？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辅导员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含糊：“这个......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最近刚设立的，反正你们获奖是事实，奖金过几天就发，好好干！”
挂了电话，姜思凡站在路灯下，心跳得厉害。
三万块，对工作室来说不是小数目。
他转头看向温婉，忍不住笑起来：“温婉，我们获奖了！先进创业奖，三万块！”
温婉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眼睛亮亮着：“真的？太好了！”
姜思凡兴奋得不行，在原地转了一圈。
但转完之后，他又想起辅导员那含糊的语气，心里忽然有点疑惑。
“温婉。”他停下来，看着她，好奇地问了起来：“你觉不觉得有点奇怪？学院什么时候有这个奖了？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温婉的笑容顿了一下。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像是有话想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姜思凡看出她的犹豫，疑惑地问着：“怎么了？你知道什么？”
温婉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道：“班长，其实......这个基金是陆叔叔创办的。”
姜思凡愣住了。
温婉不敢看他，声音越来越低：“之前陆叔叔和我说过，他说让我们去申请，还说......还说我不用告诉你，他不想让你觉得是他给的。”
姜思凡站在路灯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原来，这个奖，也是他安排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姜思凡有些尴尬道。
温婉轻声回答：“有一阵子了，陆叔叔说，你太要强，直接帮你，你不会接受，所以就用这种方式......”
姜思凡没说话。
他想起陆帆每次看他时那小心翼翼的眼神，想起那条“她是我女儿，救她是应该的”的消息，想起刚才电话里辅导员含糊的语气。
原来所有人都在帮他，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班长，你生气了吗？”温婉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姜思凡摇摇头，笑了。
笑得有点苦，又有点释然道：“没有，就是觉得，我好像什么都做不好。”
温婉连忙安慰着：“不是的！工作室是你一点一点做起来的，那些客户是你一个个跑下来的，这些都是真的，陆叔叔只是......只是在后面托了一把。”
姜思凡看着她，心里忽然很暖。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笑道：“谢谢你告诉我。”
温婉脸又红了，低下头，轻声道：“你不生气就好。”
两人站在校门口，谁都没说话。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姜思凡忽然想起刚才在餐厅里，她靠在他怀里的样子。
轻得像棉花，软得像云。
“走吧，送你回去。”他说。
温婉
点点头。
两人并肩走进校门，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但心里暖洋洋的。
到了宿舍楼下，温婉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说：“班长，晚安。”
姜思凡笑了笑：“晚安。”
温婉转身往宿舍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路灯下，她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抿着。
姜思凡朝她挥了挥手。
温婉也挥了挥手，转身跑进了宿舍楼。
姜思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站了好一会儿。
他转身往回走，没回宿舍，而是去了工作室。
推开门，里面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路灯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他在桌前坐下，盯着桌上的那些账目表看了看。
先进创业奖的证书还没发，但他已经知道是谁给的了。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那个人，到底做了多少事是他不知道的？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温婉发来的消息。
温婉：【班长，早点休息，别想太多了。】
姜思凡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他回复道。
姜思凡：【好。你也是。】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远处是校园里的路灯，一排排亮着，往夜色深处延伸。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关灯，锁门，往宿舍走。
姜思凡似乎已经慢慢接受陆帆对他的帮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