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姜国强的声音还在回荡，硬邦邦的，像石头砸在水泥地上。
姜依夏的脸白了，手指攥着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潘兰芳在旁边拉了拉姜国强的袖子，小声嗔怪道：“你发什么火？孩子就是随便问问，你至于吗？”
姜国强哼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把保温桶重重地放在桌上，声音闷闷着：“随便问问也不行，那种人，提都不要提。”
姜依夏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道：“爸，我就是打个比方，如果，我是说如果，思露和思凡的亲生父亲，也像陆小帆这样，对我和孩子们好，对你们也孝顺，你们真的不能接受吗？”
姜国强的手顿住了，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复杂道：“你拿他跟小陆比？小陆是什么人？踏实、本分、对你好、对我们好，那个人呢？当年把你害成那样，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你都忘了？”
“闺女，你爸说得对，小陆这样的女婿，那是打着灯笼都难找，你拿那个人跟他比，不是糟蹋小陆吗？那个人要有小陆一半好，你这些年也不会受这么多苦。”潘兰芳在旁边也接话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道。
姜依夏听着这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酸酸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姜国强那铁青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姜国强喝了一口茶，语气缓了缓，但还是硬邦邦道：“小陆这孩子，我是真心喜欢，踏实、能干、对你好、对我们也好，你要是跟他在一起，我放心，至于那个人，这辈子别想进我们姜家的门。”
“闺女，妈知道你可能还对那个人有点念想，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小陆这么好的人摆在眼前，你别错过了”潘兰芳也点了点头，语重心长地说着。
姜依夏此刻，并没有继续说话。
她心里像有两个人在打架。
一个说，他们不知道陆帆就是那个人，他们只是在说他们以为的两个人。
另一个说，可他们骂的那个人，就是陆帆。
他们夸的那个人，也是陆帆。
他们不知道，可她知道。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累。
她想起昨晚那个梦，梦里他把她搂在怀里，她靠在他胸口，听他的心跳。
她想起今天早上他趴在床上，她给他揉腰，他的肌肉在她手指下微微跳动。
她想起他靠在厨房门口说“你真好看”的样子。
她其实早就没那么恨他了。
或者说，这些年，她恨的从来不是他这个人。
可这些话，她不能跟爸妈说。
他们不知道陆帆就是那个人，他们还在夸陆帆好，骂那个人坏。
她只能听着，什么都不能说。
“行了行了，别说了。”潘兰芳摆摆手道：“闺女心里有数，小陆这么好，她还能看不上？”
姜国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脸色还是不太好看。
姜依夏站起来，声音很轻道：“妈，我去一下卫生间。”
说着，她便低着头出了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闭了闭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那句话。
也许是因为昨晚那个梦，也许是因为今天早上他睡在她旁边时呼吸均匀的样子，也许是因为她给他盖被子的时候，他看起来那么安静，像很多年前一样。
可爸爸说得对，那个人不配进姜家的门。
可他进了。
他早就进了，只是他们不知道。
她来到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红。
走到病房门口，她停了一下，推门进去。
潘兰芳正在和姜国强说什么，看到她进来，不说了。
姜依夏在床边坐下，什么都没说。
她知道，一时半会，要让二老接受陆帆就是思露、思凡的亲生父亲，简直就是难于登天。
......
与此同时，羊城最豪华的别墅群。
翡翠湾，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三辆黑色的轿车鱼贯驶入，最前面那辆迈巴赫停下时，门口已经站了一排人。
售楼部的经理带着十几个置业顾问，西装革履，整整齐齐地列成两排，像
等待检阅的士兵。
经理姓孙，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领带打得端端正正。
他远远看到车停下，连忙小跑着迎上去，腰微微弯着，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
车门打开，陆帆下了车。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戴着一副墨镜，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孙经理连忙伸出手，声音恭敬得发甜道：“陆总，欢迎欢迎！我是翡翠湾的销售经理，免贵姓孙，您能来我们这边看房，真是蓬荜生辉。”
陆帆跟他握了握手，没说话。
佳丽从后面那辆车下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快步走到陆帆旁边，低声说道：“老板，资料都在这里了，这三套是综合评估最好的，地段、朝向、私密性都是整个别墅区里数一数二的。”
陆帆点点头，接过平板翻了翻，然后对孙经理说着：“带我去看看。”
孙经理连忙点头，腰弯得更低了，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好的好的，陆总这边请，我们翡翠湾是羊城最高端的别墅区，没有之一。”
“整个项目占地四百亩，绿化率百分之六十五，容积率只有零点三，每一栋别墅都是独立设计，私密性极好，业主都是各行各业的顶尖人士。”
他说着，在前面引路，脚步又快又稳，生怕慢了半拍。
身后那十几个置业顾问排成两列，跟在后面，浩浩荡荡的。
有人拿着文件夹，有人拿着户型图，有人拿着激光测距仪，还有人捧着鲜花和矿泉水，随时准备递上去。
陆帆走在前面，佳丽跟在他旁边，孙经理在前面引路。
一行人穿过一条林荫大道，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树干粗壮，枝叶茂密，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落出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孙经理一边走一边介绍，声音热情得像在念广告词着：“陆总，我们翡翠湾的位置得天独厚，背靠凤凰山，面朝月牙湖，风水极佳。”
“整个小区采用人车分流设计，地下车库直接入户，私密性非常好。”
“物业是国际顶级团队，二十四小时管家服务，业主有任何需求，五分钟内响应。”
陆帆摆摆手，语气淡淡道：“不用介绍了，资料我都看过，直接看房子。”
“好的好的，陆总这边请。”孙经理连忙应道。
第一栋别墅坐落在半山腰，三层楼，新中式风格，灰瓦白墙，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和一棵石榴树。
进门是一个巨大的客厅，落地窗正对着月牙湖，湖面上波光粼粼的，远处是凤凰山的轮廓。
地下室有酒窖和影音室，三楼有一个露台，摆着藤椅和遮阳伞，能看到整个别墅区的全景。
陆帆站在露台上，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问着孙经理道：“旁边那块地是做什么的？”
孙经理愣了一下，连忙回答：“那边是二期工程的地，明年开春动工，大概要建两年半。”
陆帆摇摇头，语气平淡道：“太吵了，我爱人睡眠浅，工地施工会影响她休息，下一栋。”
孙经理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敢露出半点异样，连忙应道：“好的好的，陆总这边请。”
第二栋别墅在山脚下，离湖更近，院子里有一个小型的私人泳池，水蓝汪汪的，倒映着天空。
室内装修是简约风格，线条干净利落，大面积的落地窗让整个房子显得通透又敞亮。
陆帆转了一圈，站在二楼的阳台上，看着旁边的空地，问着孙经理：“隔壁这栋卖了吗？”
“这栋已经卖出去了，业主是香港的一位商人，去年入住的。”孙经理连忙回答道。
陆帆没说话，在阳台上来回走了几步。
他本来想着买两栋挨着的，一栋给姜依夏，一栋留给自己。
这样就算她还没原谅他，他也能每天当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
他太了解她了，嘴硬心软，天天在她眼前晃，她还能不理他？
而且，如果真的到了她愿意接受这栋别墅的那一天，想必她也早就原谅他了。
至于隔壁那栋，就当是好事成双。
以后思凡和思露要是愿意认他，他也会给两个孩子各自准备一栋。
钱对他来说只是个数字，如果能换来一家人的团圆，那绝对是物有所值。
可隔壁已经卖了，两栋挨不到一起，买了也没意思。
他摇摇头，接着说道：“再看看。”
孙经理的心又提了起来，脸上却还是堆着笑，
连忙说道：“好的好的，陆总，第三栋在湖心岛上，是整个翡翠湾最好的位置。”
第三栋别墅坐落在月牙湖中央的一座小岛上，只有一座桥与外界相连。
桥是石拱桥，桥下流水潺潺，桥头种着几株垂柳，柳条随风轻摆。
走过桥，推开院门，陆帆的脚步顿了一下。
院子很大，铺着青石板，角落里种着一丛翠竹，风一吹，沙沙响。
一棵老桂花树站在院子中央，树干粗得一人合抱，枝叶遮住了大半个院子，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出一片一片的金色。
树下有一张石桌，两把石椅，桌面上刻着棋盘。
陆帆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他想起姜依夏喜欢桂花，以前厂里也有一棵桂花树，花开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甜的。
他进了屋。
一楼是客厅和餐厅，地板是浅灰色的石材，墙面是暖白色的，家具是原木色的，简单又温暖。
落地窗正对着月牙湖，湖面上有白鹭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
二楼有三间卧室，主卧朝南，有一个很大的露台，站在上面能看到整个湖面。
露台上摆着两张躺椅，中间一张小圆桌，上面放着一盆茉莉花，白白的，小小的，香气淡淡的。
陆帆站在露台上，看着远处的湖面，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
他笑了笑，对孙经理说道：“就这栋。”
孙经理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笑开了花，声音都有些发颤着：“好的好的，陆总！这一栋是我们翡翠湾最好的位置，整个小区只有这一栋在湖心岛上，私密性极好，视野也是最好的......”
陆帆打断他，语气平淡：“全款。”
孙经理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没拿稳手里的文件夹。
全款？!
这栋别墅的标价是1.45亿了。
他做房地产这么多年，见过有钱的，没见过这么有钱的。
“好......好的陆总，我这就去办手续。”他咽了一口口水，声音都在发抖道。
他转身的时候腿都有点软，差点踩空楼梯。
他回头看了一眼陆帆，陆帆正站在露台上，看着湖面，风把他的外套吹起来一角。
孙经理心里想，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1.45亿的房子，眼睛都不眨一下，还说全款。
他快步下楼，那十几个置业顾问正等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道：“成了，全款。”
人群里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叹。
有人捂住嘴，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激动得脸都红了。
这一单做成，他们整个团队这个月的业绩直接爆表，提成拿到手软。
孙经理稳住心神，声音还在发颤着：“都别愣着，快去准备合同。”
陆帆下楼的时候，佳丽已经和孙经理把合同的事交代清楚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桂花树，对佳丽说道：“手续办完告诉我。”
“好的，老板。”佳丽点点头。
......
下午的时候，陆帆来到东华医院门口。
他下了车，手里拎着两袋水果，一袋是给潘兰芳的，一袋是给姜国强的。
即便自己再有钱，但看望两位老人的时候，还是要尽量平易近人一些。
所以选择两袋当季最好吃的水果，那就是最实用的了。
他上了楼，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潘兰芳正靠在床头看手机，姜国强在沙发上打盹。
“小陆来了？”潘兰芳看到他，脸上笑开了花，连忙坐起来，招手让他过去。
陆帆把水果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笑着说道：“大妈，今天气色好多了。”
“好多了好多了，都快能下床走了，你大爷刚才还念叨你呢，说小陆今天怎么没来。”潘兰芳拉着他的手，左看右看，越看越满意道。
姜国强被吵醒了，揉了揉眼睛，看到陆帆，脸上也露出笑意：“小陆来了？坐坐坐。”
“大妈，依夏呢？”陆帆在床边坐下，问着潘兰芳。
潘兰芳解释道：“她回花店去了，说要拿点东西，一会儿就回来，你吃晚饭了没？待会儿等她回来，让她给你做点吃的。”
“还没呢，那等她回来再说。”陆帆笑着回答。
潘兰芳点点头，忽然凑近了，压低声音说着：“小陆，大妈跟你说个事。”
“
您说。”陆帆看她那神神秘秘的样子，也凑近了一些。
潘兰芳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依夏这孩子，命苦，她以前那个对象，就是思露和思凡的亲生父亲，是个混蛋，当年把她害得不轻，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这些年，她一个人撑着，从来不跟我们说。”
“小陆，大妈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可怜她，就是希望你能对她好一点，她这个人，嘴上硬，心里软。你要是对她好，她心里都记着，你别看她现在对你冷冷的，其实她心里是有你的。”她顿了顿，眼眶有些红道。
陆帆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
说我就是那个混蛋？
说思露和思凡是我亲生的？
他只能点点头，尴尬地笑道：“大妈，您放心，我会对她好的。”
潘兰芳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手，又夸赞着：“你这个人，大妈是越看越满意，长得好看，说话好听，办事靠谱，对依夏好，对我们也好，你要是能跟依夏成了，大妈做梦都能笑醒。”
“大妈，您别夸我了，我都不好意思了。”陆帆笑道。
潘兰芳乐呵着：“夸你你就接着，大妈说的是实话，对了，依夏以前那个对象，你别往心里去，都是过去的事了，她现在心里只有你。”
陆帆听到这话，心里更复杂了。
他点点头应着：“我知道。”
姜国强在旁边也插话了，语气认真得很：“小陆，依夏这孩子，从小就要强，她以前受了那么多苦，如果你们俩在一起的话，我相信他一定会幸福的。”
“大爷，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对她。”陆帆郑重地点点头，语气诚恳：
潘兰芳又拉着他说了一会儿话，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
依夏命苦，你要好好待她；
依夏心里有你，你别辜负她；
你是个好孩子，大妈看好你。
陆帆一一应着，心里哭笑不得。
他总不能说，大妈，我就是那个混蛋，您夸的就是您骂的。
他正陪着老两口说话，病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了。
陈贺走进来，走到陆帆旁边，弯腰在他耳边低声说道：“老板，大少爷和大小姐来庄园了。”
陆帆的神情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
他点点头，对陈贺说道：“知道了，让他们先休息，我晚点回去。”
陈贺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潘兰芳好奇地问着：“怎么了？有事？”
陆帆笑着回答：“没什么，家里来了客人，大妈，我先走了，明天再来看您。”
“好好好，你忙你的。路上慢点。”潘兰芳连忙说道。
陆帆站起来，跟姜国强也打了招呼，转身出了病房。
走廊里，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
思露和思凡去了庄园，思露肯定是想他了，思凡......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小子能去庄园，就是好事。
他把手机收起来，加快了脚步。
外面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他上了车，对陈贺说道：“走，抓紧回金陵。”
“好的，老板。”
与此同时。
紫金庄园里。
姜思露耐心地和姜思凡道：“待会我叫爸爸，你也顺带叫爸爸。”
姜思凡带着复杂的眼神，白了她一眼，心里越发紧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