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里,窗棂半开,檀香、旧木头和桂花甜混在一起,压得人胸口发沉。
陶安坐在椅子上拉着大提琴,琴声低回。
顾老爷子靠在藤椅上,闭着眼听,手里的佛珠偶尔转一圈。
一曲结束,老爷子睁开眼,赞不绝口:“你这丫头,琴声确实不错。就是难请得很,有空多来给我听听,不要总是让我这老头子主动开口。”
陶安收了琴弓,笑着说:“您不嫌弃我才疏学浅,吵到您就好。”
老爷子摆了摆手,朝赵姨抬了抬下巴。
赵姨端了一碟桂花糕和一壶新沏的龙井过来,搁在茶几上。
陶安把大提琴靠在椅边,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老爷子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
三十来岁,戴一副细框眼镜,坐姿很端正。
她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偶尔抿一口。
老爷子介绍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这是沈家丫头,小时候在老宅住过一阵,后来出国了,这两天回来看我。”
陶安点了点头,叫了一声“沈姐姐”。
那女人朝她笑了一下,似乎只是再正常不过的客人。
可陶安能感觉到,从她开始拉琴的时候,这个“沈家丫头”的目光就一直落在她身上。
陶安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沈小姐开口,语气温和:“陶小姐拉琴多久了?”
陶安说:“四岁开始,中间停过一阵,后来重新捡起来了。”
“停过一阵?”
“家里出了点事,有半年没碰琴,一年前的事。”
沈小姐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出了什么事”。
她端起茶壶,给陶安续了半杯。
“一年前啊,那时候刚出事,日子不好过吧。”
陶安说:“还行,有地方住,有口饭吃。”
沈小姐笑得温柔:“你倒是想得开。我认识一些人,遇到那种事,好几年都缓不过来。”
陶安说:“缓不过来也得缓,日子总得往下过。”
沈小姐点了点头,又道:“听说你在准备个人演奏会?”
“嗯,下个月。在中央音乐厅。”
“紧张吗?”
陶安想了想,说:“比比赛紧张,比赛是跟别人比,演奏会是跟自己比。”
沈小姐叹了口气,一脸理解的表情。
“那倒是,我以前也弹过琴,每次上台前都紧张得吃不下饭。”
陶安偏了偏头看她:“沈姐姐也弹琴?”
“弹过几年,后来改行了。”她说得轻描淡写,很快又把话头转回来,“你晚上睡得好不好?准备演奏会是不是挺费神的?”
“还行。偶尔做梦。”
“噩梦?”
“有时候。”
“多吗?”
陶安心下彻底了然,笑着摇了摇头。
老爷子靠在藤椅上,听着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他的目光落在陶安身上,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一拍。
这个丫头,要么是真的没有问题,要么就是太会藏了。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
顾景沉走进来,目光先落在陶安身上,才转向老爷子:“爷爷,今天怎么想起来叫陶安过来?”
老爷子道:“这丫头拉琴好听,我叫她来给我听听。怎么,不行?”
顾景沉说:“下次叫我一起就行。”
老爷子看着他,“你最近公司不忙?”
“忙。”
“那你还有空往我这老头子这儿跑。”
“我乐意。”
老爷子哼了一声,没有拆穿。
这哪是看他这个老头子,分明是陪着这个陶家丫头。
顾景沉看向沈小姐,问:“沈小姐,在国外做什么研究?”
沈小姐说:“心理学。”
顾景沉点了点头,语气很淡:“那您今天来,是看我爷爷的,还是看她的?”
沈小姐端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
老爷子咳了一声:“景沉。”
顾景沉没有停。
他看着那女人,继续说:“我爷爷请人来,总不会是无缘无故,您觉得我没看出来?”
沈小姐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她放下茶杯,看着顾景沉,声音还是稳的:“顾先生,我只是跟陶小姐聊了几句。”
“聊了几句。”顾景沉重复了一遍。
“您是老爷子请来的,我尊重您。可您下次聊之前,先跟我说一声。她的事,我不希望别人绕开我打听。”
书房里彻底安静了。
老爷子手里的佛珠停在指间。
沈小姐站起来,朝老爷子微微欠了欠身。
“顾爷爷,我去后面园子里走走。”
老爷子点了点头。
那女人朝陶安看了一眼,转身出了书房。
脚步声沿着走廊往后面去了。
陶安也识趣地道:“琴弦有些松了,我去调一下音。”
她抱起大提琴,经过顾景沉身边时,脚步没停,只低声说了一句:“我没事。”
顾景沉侧身让开,目光却一直追着她,直到门合上。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老爷子把佛珠搁在桌上,看着顾景沉。
“你今天是来接她的,还是来拆我的台的?”
顾景沉说:“接她,顺便告诉您一声,下次不用绕弯子。您想知道什么,问我。”
老爷子盯着他看了几秒:“你倒是护得紧。”
“她没什么需要查的。”顾景沉说。
“有没有问题,你说了不算。”
“那您说了算?”顾景沉偏头看他,“您找人来评估她,评估出什么了?她有没有病,您心里没数?”
老爷子没有接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老爷子开口,语气忽然慢下来。
“你坐在这里,三句话里有两句半是她。你看她的眼神,恨不得把她拴在裤腰带上。”
“你跟我说她没问题——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有没有问题?”
顾景沉的目光沉了沉。
半晌,他说:“有。”
“所以别碰她,她要是真有问题,我陪她治。她要是没问题,谁也别想给她贴标签。”
窗外廊下,陶安抱着琴箱,没有走远。
她听见最后一句,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按。
弦没响,心却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