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余家在城东的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方白爬到西楼,楼道里飘着一股灵药炖排骨的苦味,混着隔壁炒辣椒的呛。他敲了两下门。
“来了来了。”
李婶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面粉:“白娃来了?洗手,马上开饭。”
周卫国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屏幕上在播域外战报。他面前的茶几上搁着一碟花生米和半杯白酒。酒没怎么动。烟灰缸是空的,干净得发亮。
“周叔。”
“方白来了,坐。”周卫国拿脚勾了张凳子。
方白安安静静坐下。周余从厨房偷了块排骨又被李婶拿锅铲撵出来,骂骂咧咧挤到旁边。
周卫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看方白,对着电视机说:“松山雪,开脉了,怎么样?”
“开了!”方白语气带着点激动。
“开了几条?”
方白想了想,实话实说:“西条。”
周卫国的酒杯停在半空。
周余呛了一下,排骨渣喷出来,咳得脸红脖子粗。李婶从厨房探出脑袋瞪了他一眼,没说话又缩回去了。
“西条。”周卫国把酒杯搁回桌上,转过头来。他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酒还是别的。
“你爸当年清阳炁开脉,用了三天,开了两条。”
方白没接话,他没见过他爸。
周卫国伸手去摸烟,摸到一半想起什么又缩回来。李婶在厨房里喊了一句“不许抽”,他把手揣进兜里,指头在里面捻了捻。
“松山雪是好东西。”他顿了顿,“寒松顶上那点炁,一年也就能凝那么几瓶。你爸在域外拿命换的军功,也就够换这一道。”
方白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嗯。”
“你嗯个屁。”周卫国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已经暗透了,只剩点余光“你爸要是活着,他不会让你选寒炁。”
方白盯着他的背影。
周余在旁边想说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厨房里油锅滋啦响了一下,灵药的苦味和排骨的肉香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不过。”周卫国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你比你爸有种。他当年选紫炁是因为比较稳妥。你选寒炁…”周卫国话还没说完。
“寒炁有说法的,周叔。”方白笑了笑,他也不知道怎么和周叔解释。
周卫国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一声,很短,跟咳嗽差不多。
“行,有你小子的,自己选的路自己走。”
他坐下来,筷子夹了颗花生米,嚼了两下。
“周叔。”方白往前倾了倾身子,“问你个事。”
“说,什么事?”
“这清风山上有什么东西吗?”
周卫国嚼花生的动作停了。
“你问这个干嘛?”
“山上是不是有过一座道观?”
周卫国没立刻回答。他把筷子搁下,靠回沙发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电视里域外战报的背景音嗡嗡响着。
“早些年有。”周卫国说,“两座。”
“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他说。
周余凑过来,排骨啃完了只剩根骨头拿在手里:“清风山?那个荒山?上面还有道观?”
“你闭嘴。”周卫国瞪了他一眼。
周余瘪了瘪嘴,把骨头扔进垃圾桶。
方白没说话。
周卫国又晃了晃杯子,终于抿了一口。酒大概凉了,他皱了皱眉。
“清风山底下,以前有条灵脉。”
“灵脉?”
“小灵脉,细得跟线似的。”周卫国拿手指在茶几上比划了一下,一条缝的宽度,“比起阳城底下这条主脉,连根毛都算不上。但养两个筑基,也勉强够用。”
方白没插话,周余也安静了。
“山上住过两个人。”周卫国的声音低下去,“一男一女。男修寒炁,女修木德青炁。叫什么名,没人记得。我当时跟你爸刚入伍,也就比你大几岁。那两个人,在山上待了大概三五年吧。灵脉小,撑不起更大的修士,他们在道观前后种了些灵植,养了几只雪尾雉。”
“后来呢?”
“灵脉枯了。”周卫国说。
“本来就不大,经不住抽。两个人筑基修炼,日日夜夜的抽,撑了几年就干了。灵脉一枯,山上的灵植也跟着死,雪尾雉飞走了,道观也空了。”
李婶端着一盘炒青菜从厨房出来,笑嘻嘻的放到桌上,看了周卫国在说事
,什么都没说又进厨房去了。
周卫国看着杯底那点酒渣,沉默了一会儿。电视里的战报播完了,切成了天气预报,明日阳城晴,偏北风二到三级,适合户外炼炁。
“灵脉枯了之后,那两个人就走了。”周卫国把酒杯搁下,“走之前,他们把道观的门窗都封了,灵植挖干净,什么都没留。然后去了域外。”
“域外?前线?打仗?”
“嗯。”周卫国的眼皮垂下来,“那时候域外前线吃紧,到处在征兵。筑基以上的修士,只要不是缺胳膊少腿,原则上都要去。他们两个,一个筑基中期,一个筑基初期,报完名就没回来。”
方白张了张嘴,还没开口。
“牺牲了。”周卫国叹了口气。
“档案上就这么写的。没有后人,没有弟子,连名字都没留下来。军部的烈士名录里头,他俩那两栏只填了一个编号。”
方白看着周卫国。周卫国夹了颗花生,放进嘴里。
“周叔,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方白有些疑惑。
“那两个人”周卫国把花生咽下去,“我见过。入伍前,我跟排长去清风山附近拉练,路过山脚,看见两个人在道观门口劈柴。男的一身白袍,袖子卷到肘子,露出一截疤痕。女的坐在门槛上,拿针缝一件旧道袍。”
“然后呢?”
“没然后。我路过,看了一眼。他们大概也看了我一眼。”周卫国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
“我是后面在帮老王整理资料的时候才发现的。”
窗外的路灯闪了好几下,终于有一盏彻底灭了。李婶把菜一盘盘端齐,摆好筷子,给每个人都盛了饭。米饭的热气升起来,在灯光下白蒙蒙的。
两个无名修士的山头,一条枯竭的灵脉,两座废弃的道观。
“周叔。”方白的声音不大,“那座山现在有人去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
“想去看看。”
“你现在去干什么?”周余端着饭碗挤回来,“那破山灵气都没有,草都不长。”
周卫国倒是开口了:“山上那座道观还在。封了这些年没人动过,也没人愿意动。灵脉枯了,地没价值,政府懒得管,修行人也看不上。
“我没打算一个人去。”方白说。
“带谁?”
“周叔你和我一起呗!”
周卫国筷子停在半空。
“周叔,你炼气中期,我们两去安全有保障。”方白嬉皮笑脸道。“清风山正好有寒炁前辈遗址,我去摆摆。”
周卫国端起碗,扒了一大口白饭,嚼了七八下咽下去。
他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抽屉里塞满了杂物,旧证件、不用的钥匙、几盒过期的饼干。
周卫国翻了半天,从最底下抽出一张叠得西西方方的纸,纸边沿已经泛黄发脆了。
“拿去。”
方白接过来展开。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笔迹粗糙,但很仔细,山脊线、溪沟、废弃的台阶、分岔路口,都标得清清楚楚。在地图偏上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圆圈,旁边用钢笔写了三个字:道观。
“‘清风山’三个字在纸上已经褪色褪得只剩一点灰印子。纸面上有几处被水泡过的痕迹,墨水洇开了一片。”
“我当年上去过一次。”周卫国双手抱在胸前,“退伍那年,没事干。听说山上以前有修士住过,就去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道观塌了一半,墙根长了青苔。倒是找到一口枯井,井底干的。
方白把地图重新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内兜里。
“谢谢周叔。”
“别急着谢。”周卫国坐回藤椅上,“你要上去,我不拦你。但有些话你得先听清楚。”
“这地方始终是政府的,不要太大张旗鼓。”
“等我下周休假。”周卫国把藤椅往后一仰,椅子又发出那种吱呀的声响,“我陪你去。”
方白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周余先跳起来了。
“爹,我能不能去?我可是通了二脉。”
“坐好,毛毛躁躁的。”
周余坐下了。
“第二,”周卫国竖起第二根手指,“不管山上有什么,必须保证安全,虽然不太可能有危险。”
方白点了点头。
周卫国看着他点了下头,表情松了一些。他把藤椅往后一仰,又从碟子里夹了颗花生米丢进嘴里。
“吃饭,饭都快凉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