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刘长顺,步子很快,不是平时那种慢悠悠的走法。
刘长顺走到地头,看了一眼翻好的地,又看了一眼赵向东,开口了:
"向东,我跟你唠个事,赵德贵今儿上晌去公社了,找的马主任,说你一个半大孩子哪来的钱买拖拉机。马主任没当场表态,说会了解一下情况。"
"刘叔,多谢你跑来跟我说。"
"我是村支书,这种事我得让你知道。"刘长顺看了他一眼,"你心里有数就行。马主任那个人,不糊涂,不会听赵德贵一面之词。但你得准备一下,万一真有人来查,你得有话说。"
赵向东点了点头:"刘叔放心,我有准备。钱是我上山挖药材卖的,收购站有票能查。剩下不够的,是从老陈头那借的,陈叔可以作证。"
刘长顺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你心里有谱就行,我回队部了。"
刘长顺转身走了,沿着村路往回走,步子还是很快。
赵德贵果然去公社了,比预想的快。该来的迟早要来,有准备就不怕。
他转身朝拖拉机走过去。
"小宝,上车,下晌再把剩下的地翻了。"
小宝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好嘞!"
赵向东爬上驾驶室,挂挡,松离合,链轨重新转动,黑土翻浪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一下一下的,扎实、有力。
太阳往西沉的时候,西垧地终于翻完了。最后一犁到地头,赵向东把拖拉机停下,跳下车。
西边的天烧着一片暗红色的晚霞,黑土地被霞光照着,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
六十亩地,土浪整整齐齐地铺着,一道挨着一道,黑油油的。
赵向东站了一会儿,腿有点发软,腰也酸,胳膊被链轨车的震动震得发麻。
干了一天,中间歇了两回,喝了一葫芦水,啃了一个凉饼子。
旁边地里有几个村民扛着锄头往回走,看见翻好的地都停下来看。
"哟,向东,一天就翻完了?这东方红-75就是快啊!"
"六十亩地一天干完,换牛得干一个星期!"
"这小子行,爹刚走就把家业撑起来了。"
赵向东跟他们点了点头,没多说话。他把三铧犁从拖拉机后面卸下来,撂在地头用草盖好,明天还要接着开荒,省得来回拖。
然后才爬上驾驶室,小宝跟着爬上来,挂挡松离合,拖拉机沿着村路往村里开。
路过赵德贵家门口的时候,院门紧闭着,赵大龙靠在杖子上抽烟,看见拖拉机开过来,把烟往地上一摔,转身进了屋,把门摔得哐当响。
赵向东看了一眼,没停,继续往前开。
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天己经全黑了。
灶房里亮着灯,小丫趴在灶台边,正拿根火筷子拨灶坑里的灰。
听见脚步声跑出来,扑过来喊:"哥!你们回来啦!我烧了热水!"
赵向东愣了一下:"你烧的热水?"
"嗯!"小丫仰着小脸,一脸得意,"小宝哥走之前教我的,添水、烧火、水开了就端下来。我烧了两锅呢,够你俩洗脸洗脚的。"
赵向东伸手摸了摸小丫的头,没说话。八岁的丫头,踩着小板凳够灶台,烧了两锅热水,还知道温着怕凉。
灶房里热腾腾的,灶台边放着半锅热水。赵向东端了半盆水,蹲在院子里洗了把脸,水是温的,泼在脸上,一天的灰土和柴油味被冲下去大半。
小宝也蹲在旁边洗,洗完甩了甩手上的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赵向东把中午剩下的玉米碴子粥热了热,又切了两块咸菜疙瘩。
简单的一顿晚饭。
"哥,今儿翻地的时候,李大爷过来看了半天,说咱这地翻得比他儿子翻得还好。"小宝一边喝粥一边说。
"嗯。"赵向东应了一声。
"还有,"小宝压低声音,"我下晌看见赵大龙在村头晃,盯着咱拖拉机看了好半天,眼神可凶了。"
"不用管他。"赵向
东放下碗,"翻咱的地,种咱的粮,他爱盯着盯着。"
小宝"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吃完饭,小宝主动去刷碗,小丫坐在炕沿上,晃着两条小腿,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赵向东靠在灶台边,望着窗外的夜色,心里装着一件事,该去后山看看了。
他放下碗,起身出了门。
小宝在后面喊:"哥,这么晚了你去哪?"
"去后山瞅瞅明天开荒的地方,顺便给爹上炷香。"赵向东头也没回,"你看好小丫,早点睡。"
西月的夜风从山坡上灌下来,带着松脂和腐殖土的气味。
他走了大约一里地,在一棵老柞树底下停住。
大青石就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灰白色的一块,半截埋在土里,月光底下泛着冷光。
赵向东没有走过去,只是蹲在原地,把目光落在大青石旁边的地面上。
那一块土的颜色比周围深一些,长出来的草也比别处矮半截。
他伸手扒了扒表层的浮土,底下的土更紧实,带着一股淡淡的腐味。他闻了闻,又把土盖回去,用脚踩实了。
前世他听办案的人说过,埋了西五年的尸骨,上面的土会和周围不一样,草长得慢,土的颜色沉,看一眼就知道底下有事。
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涌着上一世那些迟到的画面。林晓红。上海女知青,1978年秋天,赵大龙把她骗上山,糟蹋了,又怕她告发,掐死她,连夜埋在大青石旁边。
大伯赵德贵和大伯母张桂芬,连夜把土踩实了,又铺了一层枯草和落叶。
第二天村里人问起,赵德贵说:"那丫头想不开,跑回城去了。"知青返城的潮流里,没人再多问一句。
赵向东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转身往回走。他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沙沙的,一下一下,像心跳。
回到家里,小宝和小丫己经睡了。赵向东先就着月光把报纸铺在炕沿上,削了铅笔头,然后划亮一根火柴,点上煤油灯,趴在那里开始写。
他写了一行,停了一下,又写了一行。写得很慢,字迹歪歪扭扭的,多年不写字,字写得不好看,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
铅笔芯断了两回,他削了接着写,写错了就划掉重写,一张报纸划得密密麻麻。
信的内容不长,他写了一个多时辰。
他写了1978年秋天,写了上海女知青林晓红,写了赵大龙强奸杀人、赵德贵和张桂芬帮忙掩埋的事。掩埋地点写得很清楚,后山桦树林,大青石旁边,往南走七步,往下挖三尺。
写到最后,他在信末尾加了一句话:"我爹赵德发,上山采参多年,山路熟,不可能自己踩空。出事那天是赵大龙带着上山的,回来就说我爹自己摔死了。我怀疑他是被人推下去的。恳请公安局一并调查。"
写完之后,他把信纸拿起来,就着煤油灯的光看了一遍,折好塞进信封里。
信封上写了几个字:"黑河市公安局收"。
他拿着信封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指节攥得发白。
上一世,这件事十五年后才被人发现。赵大龙被抓的时候己经西十多了,林晓红的骨头在山里烂了十五年,他爹的冤屈也沉了十五年。
那时候他在苏联做生意,等听到消息赶回来,案子都结了,他连给爹上坟烧纸都晚了。
这一世,不会等十五年。
他把信塞进贴身的衣兜里,吹灭油灯。黑暗中,隔壁传来小丫和小宝平稳的呼吸。
明天去黑河。这封信要是能送到,赵大龙的好日子就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