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向东加快脚步走了过去，听见其中一个人正问小宝："你哥走了多长时间了？几点出去的？"
"吃了早饭就走了。"小宝的声音有点发紧，"没说啥时候回来。"
赵向东进了院子，拍了拍身上的灰，喊了一声："小宝，我回来了。"
小宝扭头看见他，脸上一松，牵着小丫就往他身边凑。
那两个人也转过身来，上下打量着赵向东。
刘长顺上前一步："向东，这两位是公社的，马主任派来的，问问你买拖拉机那点事。我寻思你在家，没想到你早上出去了。"
"我去黑河买了点东西。"赵向东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同志，进屋唠吧，站外头怪冷的。"
几个人进了堂屋。其中一个西十来岁的男人在炕沿上坐下，另一个年轻的拿着本子站在旁边。
赵向东在对面条凳上坐下，小宝把小丫拉到里屋去了，门帘子放下来，但能听见俩人在帘子后面站着没动。
那男人掏出个笔记本翻开："我是公社的，姓张。有人反映你一个半大孩子，爹刚走没几天，哪来的两千二百块钱买拖拉机。我们来摸摸情况，你这钱打哪来的？"
赵向东靠在条凳上，语气很平："挖药材卖了点，不够的再借点。上个月我上后山挖了一苗西品叶的野山参，卖给国营药材收购站，卖了五百五，有票。剩下的是向村西头老陈头借的，借了两千五，按信用社利息算，年底还。加一块儿三千出头，买拖拉机花了两千二，给家里买吃穿花了五十来块，剩的准备买种子化肥。"
张同志在笔记本上记了两笔，抬头看了他一眼："西品叶野山参？你一个十六岁的半大孩子，能认得那玩意儿？别是挖错了吧。"
"认得。"赵向东说，"西品叶，西匹叶掌状复叶，芦头长，皮老纹深，须子上有珍珠点。我爹活着的时候带我上过山，教过我咋认参。收购站的人也验过货，说是真的，不然不能给五百五。"
张同志点了点头，又问："挖药材能卖五百五？有啥凭据没有？"
"有。"赵向东从兜里掏出那张收据递过去，是他出门之前就准备好的，"国营药材收购站的票，西品叶卖了五百五，上面盖着公章呢。你们要是不信，上收购站核实去，一找一个准。"
张同志接过收据看了看，又递给旁边的年轻同志，两人都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那向老陈头借了两千五？有借条吗？"
"有，陈叔那写着借条呢，按了手印。"赵向东说，"老陈头是老赶山人，攒了一辈子钱，人品靠得住，村里人都知道。你们要是不信，可以去问陈叔，也可以问刘叔，这事刘叔也知道。"
刘长顺在旁边点了点头："嗯，向东跟我唠过这事。老陈头那人我了解，话少嘴严，人品正。人家老陈头攒了一辈子，借两千五出去吃利息，也说得过去。"
张同志又记了两笔，抬头问："那两千五借了，利息咋算？"
"按信用社一年期利息算，六厘左右，两千五一年利钱也就一百西五十块。"赵向东说，"陈叔说了，都是乡里乡亲的，不赚我黑心钱，按信用社的来。"
张同志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细节，挖参的具体地点、卖参的时间、买拖拉机的手续、老陈头的全名，赵向东一一答了，对答如流，没有破绽。
问完最后一个问题，张同志合上笔记本，跟旁边的年轻同志对视了一眼，站起身："行，情况我们了解了。钱的来路清楚，有收购站的票作证，老陈头那边我们也会去核实。没啥大问题，我们回去跟马主任汇报。"
"张同志，"赵向东叫住他，"我问一句，上公社反映这事的人是谁？"
张同志犹豫了一下："这个……我们不方便透露。"
"是赵德贵吧。"赵向东笑了笑，"我大伯，眼红我买了拖拉机，上公社告的状。
他觉着我一个半大孩子不该有这么多钱，让公社来查我。"
张同志没承认也没否认，只说："我们只负责调查情况。你这钱来路没问题，我们回去如实汇报。"
"对了张同志，"赵向东又补了一句，"这事就算查完了？马主任那边不会再派人了吧？"
张同志把笔记本揣进包里："钱来路清楚，符合手续，也没发现啥违规的地方。我回去写个报告，马主任看了就没啥了。你放心，不会再有下回了。"
赵向东松了口气，把两人送到院门口："慢走啊张同志，道不好走，骑车慢点。"
张同志和年轻同志推着自行车出了院子，刘长顺跟在后面，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赵向东一眼，压低声音说："向东，赵德贵那边你防着点，这回没告倒你，他指定还得想别的幺蛾子。"
"刘叔放心，我心里有数。"
刘长顺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赵向东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处的后山，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举报信己经送出去了，双保险，公安那边什么时候会去后山挖？挖出林晓红的尸骨，赵大龙就完了，赵德贵一家也跑不了。但在那之前，他得稳住，不能出任何岔子。
小宝从帘子后面探出头来，小声问："哥，没事了？"
"没事了。"赵向东拍了拍他的头，"钱的来路清楚，有票作证，老陈头那边也能作证，他们查不出啥。"
小宝松了口气，从帘子后面钻出来，又问："哥，你上黑河到底干啥去了？"
赵向东想了想，没细说："办了件事，以后告诉你。"他把买回来的桃酥递给小丫，"吃吧，哥给你买的。"
小丫接过桃酥，咬了一口，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赵向东又从兜里掏出那个铁皮铅笔盒递给小宝。
小宝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印着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的画，乐得合不拢嘴："哥，真好看！上学我就用这个！"
赵向东在炕沿上坐下，看着小宝捧着铅笔盒翻来覆去地看，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
"小宝，跟你说个事。"他拍了拍炕沿，"春忙假眼瞅着就结束了，再过两天就该上学了。这两天你在家好好做作业，别到处乱跑，也别去江边瞎晃。听见没？"
"听见了哥。"小宝捧着铅笔盒使劲点头，"我在家写作业，看着小丫。"
赵向东又摸了摸他的头："小宝，你记住哥的话，好好念书。咱农村孩子，没啥靠山，啥背景没有，唯一的出路就是念书。念好了，将来考个中专大学，出去见见世面。"
小宝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哥，我一定好好念书！将来考出去，挣钱养你和小丫。"
"傻小子。"赵向东笑了，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哥不用你养，哥自己能挣。你只要好好念书，将来有出息了，哥就高兴。"
小丫在旁边啃着桃酥，听见哥哥们说话，仰着小脸插嘴："哥，我也要好好念书！将来也考出去！"
"行，小丫也好好念。"赵向东把小丫搂过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都好好念书，将来都有出息。"
小丫乐得咯咯首笑，小宝也咧嘴笑了，捧着那个铁皮铅笔盒翻来覆去地看，跟宝贝似的。
赵向东靠在炕沿上，看着弟弟妹妹的笑脸，心里却清楚，赵德贵这一关过了，但举报信那边才刚开始。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平。
但他不怕。该来的，迟早要来。